杨照:读经典,是因为我们活得“不耐烦”

陈川

2016年12月05日09:11  来源:信息时报
 
原标题:杨照:读经典,是因为我们活得“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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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作家、文学评论家杨照在广州开讲“经典里的中国”。

大家访谈

□采写 信息时报记者 陈川

“我常常鼓励大家,尽可能遗忘掉别人告诉过你什么,最简单的一个道理,你不能自己读吗?我做的事不过就是刺激、鼓励大家,你自己去读经典。”近日,台湾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杨照携新作《经典里的中国》来到广州方所,为读者开讲“今天我们怎么读经典”,并在讲座开始之前接受了信息时报的专访。

成书的契机来源于四年前,杨照在台湾开设了讲授中国传统经典的课程,是因为在数年前讲授中国历史的课程中,他越来越有一个深刻的感受:绵延两千多年的汉字维持了难得的稳定,以至于我们只要多一点点努力,就可以直面经典原典,还原大部分的本意,但越来越少人珍惜自己身上具备的这个能力。

“我们现在不干这个事,经常是要别人转手讲给我们听,其实这个转手比翻译更糟。为什么我们不做这件事?很大程度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体会过做这件事情的乐趣,把它当成是苦差事:叫我读古书?我干嘛这么折磨自己?其实,你去读古书,是因为它好玩,因为它有乐趣,因为你会有收获。”

所以杨照选取了《尚书》《诗经》《论语》《孟子》《老子》《墨子》《庄子》《战国策》《左传》《荀子》十本中国传统经典,进行了细致选读和导读,成书后就是这套《经典里的中国》。他很希望,听过或看过他讲中国传统经典的人,还有兴趣的话,自己去看原始的材料,“你的选择、解释或者会跟我的不一样,你会很清楚的知道,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都可以有不一样的选择,最终我们还是从能够依据的材料来看历史。”

杨照

台湾作家、文学评论家。本名李明骏,1963年生,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美国哈佛大学博士候选人。现为新汇流基金会董事长,“诚品讲堂”、“敏隆讲堂”长期经典课程讲师。主要著作有《迷路的诗》、《我想遇见你的人生》、《故事照亮未来》、《想乐:聆听音符背后的美丽心灵》、《呼吸》及现代经典细读系列等四十余种。

“经典不是为我们而写的,这是多么残酷又多么美好的事实”

信息时报:在《经典里的中国》总序中你提到,“源于史学训练带来的习惯与偏见,必须承认,我更倾向于从原典中获取其与今日现实相异的刺激。”同时,“在中国的传统中,历史从来跟现实从来都是难以分割”,你怎么看现代人解读经典的方式?

杨照:我是这样看经典:经典是存留到现在的过去的书。

第一件事,它是过去的书,所以我们要清楚,这个书它不是为了我们而写的,是过去那个时代的人针对他们当时现实的问题、现实的想法而写下来的,这是经典最大的价值。意思是,它摆脱了我们现实当下的偏见,是一个来自于不一样时代的讯息,我们读经典一定不要浪费这件事。所以我为什么会说,不喜欢或不倾向现代解读。如果要这样做,只要读现代人的书就好了。现代人的书这么多,我们为什么还要读经典?就是因为现代人写出来的书其实不够宽广,我们只会用我们当下的语言,当下的概念去想事情、看世界,但是世界要比这个广大得多。

经典是过去的书,你必须了解,一个多么残酷又多么美好的事实是,这些作者他们心里面没我们,没打算讨好我们,没有为了我们要说任何的话,这是最了不起的一件事。所以我们必须要更努力更专心去了解他们,才会知道我们今天过日子的方式,看世界的方式是如此有限。

另外一件事,经过时间淘洗后留下来的才是经典,为什么会留下来?除了当下那个时代的种种关怀的问题外,经典是依然能碰触到我们今天,依然能够让我们体会到一些共通之处,那是不一样的时代、不一样的社会,人同样都会遇到的困难和解答。

所以我们读经典就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它跟我们这个时代差异的部分,另一个是它跨越了时代与我们时代共通的部分。这是我在接近经典时一直试图澄清的两个观念,如果这两个观念讲清楚明白了,就可以从经典中读出更多的内容。

信息时报:既要跟现代人有共通,又要挖掘出与现实相异的部分,这两方面会矛盾吗?

杨照:这两方面在抽象上是矛盾的,有趣的是,如果你真正具体一个字一个字去读,很快就会知道这其实是不矛盾的。这也是我讲到的两个策略:一个是历史式读法,一个是文学式读法。历史式的读法就是把与现实相异的部分比如环境、背景等铺垫起来;文学式的读法,挖掘经典里所藏的人的普遍感情,或者人的感受和经验。从这两种不一样的角度去挖掘经典,经典就会对你回应。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今天我们把孔子称为“至圣先师”,这四个字我主张“至圣”这两个字可以不管,因为这是一个因为尊崇而夸大的描述,可是“先师”这两个字要很认真的看待。“先师”就是第一个老师,孔子的确是历史上的第一个老师,在他之前没有“老师”这种社会角色,因为西周封建制度下都是贵族教育,只有贵族身份的人才有资格去接受六艺的教育,贵族以外的没有条件,不会有外面的人跑到家里来当老师,孔子是第一个,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孔子是革命性的,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他跟弟子们的关系这么密切。

但同时也看出来孔子内在的矛盾性。他的偶像是周公,在封建制度崩坏瓦解的那个时代,他想把社会推回去,他为什么要这样教他的弟子?因为他最大的梦想,是要回复到贵族教育起源的地方,但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到其中巨大的矛盾:如果实现他的理想,第一个要被取消的就是老师,就是他自己。

如果我们愿意的话,还可以看到孔子许多生命的态度以及他了不起的地方,这叫做历史式的读法。在这个过程中其实你就在体会孔子跟我们共通的地方,这叫人的共同存在处境。一直到今天,我们很多人也都是活在这种盲点里面,你所追求的事情,正因为没有实现,所以你会很努力的追求,万一实现却常常是更大的悲剧。就像孔子那个时代留下的叶公好龙的故事一样,不也是孔子自己的象征吗?

“现代人的傲慢对我们自己有什么好处”

信息时报:中国的典籍都不是单纯的学术巨著或者文化瑰宝,还附着这一整套社会制度和体系,今天读经典,是否意味着要把附着其上的一整套价值观念重新读出来,包括其中可能不太符合现代文明价值观的一些观念?怎么看待它们?

杨照:这个传统经典的选择和安排的方式是随着历史课程来的,基本按照成书年代作为基本顺序,阅读的方式和重点跟着我的历史兴趣和历史专业来,所以我读历史的方法,是你必须了解是在什么样的时代,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为了什么,说给谁听的。这些历史的条件是我们接近、接触传统经典的第一步。

经典从来就不是为现代社会规划什么,去批评说这些不符合现代需求,这没有道理,为什么它要符合现代需求?我们本来去接触、学习经典就不是因为它符合现代需求,我们去是因为它是一个异质的经验,它是人类经验的一部分,所以我们在藉由这些经典,扩张我们对人类经验的理解,好处是它让我们摆脱当代中心或现实中心。

所以你刚才提到的这些,不是我想事情的方式,因为它们都不是一个单一块状的东西。如果按照现代的标准,儒家有些观念当然非常保守,但从某种角度看,孔子又比现代人激进太多了。

很简单的一个道德观念,比如今天我们每个人都在追求自由,可是大家不会去想一个彻底的自由是什么,作为一个人,我们真正能够完全掌握、不受外在影响所能拥有的自由到底有多大?它又在哪里?从这个角度孔子比我们激烈太多,最后得到的答案也是很可怕的,就是孔子说的“我欲仁,斯仁至矣”。

传统中对这句话解得一塌糊涂,到了宋代理学才找到了孔子讲这话的原意,意思是我们唯一最大的自由,就是我要当一个好人的意念,没有任何人可以剥夺我这个自由,做好事需要很多外在条件,可是你“欲仁”这个主观意念,没有人拿你有办法。所以连带引申出一个道德责任:你无从推卸,不能说都是别人害我不能当好人。

还有所谓,“匹夫不可夺志”,所有身外物都可能被别人抢走,唯独你的意志没人能抢走,然后你不能推卸自己的道德责任。也就是从这里才会出现“良知”,到今天我们还在讲的“良心”,“天理”。从这个角度看,孔子比我们激进太多了,我们保守、虚伪得不得了,都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们、怎么说我们,其实最重要是对得起自己。

有人看传统经典的态度经常是,我比古人厉害,然后就可以评论甚至嘲笑他,我常常觉得,这是一种现代人的傲慢,可是这种傲慢损害不了孔子,损害不了儒家,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谦卑一点,我们可以变成一个更好的人,因为这样,我们跟这个世界会有不一样的关系。

“几千年的传统不一定就是对的,你要有独立判断的阅读方式”

信息时报:你提到,这套书不会提供“传统”的读法,照搬传统上对于这些文本的解释。许多传统上视之为理所当然的说法,特别需要被仔细检验。为什么要特别说明这一点?

杨照:经典的原典、原本是最重要的,我从学历史的角度,必须要去追究、还原最原始的意思,后世的那些解释,有些是可以帮助我们,因为我们跟原典的距离那么远,就像过河一样,可以经由一块块石头到达目的,可是你要小心,这些石头也可能会误导你,其中有很多后世不一样的偏见,让你忘了原来要去的地方。两千年的“传统”不一定就是对的,你要有独立判断的阅读方式,你累积了够多的资料跟证据,可以看到很多很多跟“传统”主张不一样的东西。

我最喜欢举的例子是钱穆先生,我大学时读钱先生的《先秦诸子系年》,六百多页密密麻麻的大书,大概读了一百多页,越读,头越痛,越害怕,当时年轻气盛也完全折服。钱先生基本上是把所有春秋战国传留下来的相关史料,必须要彻底读过并且消化之后,才能把所有的史料编年,把它放到他认为对的时间,然后还要解释,为什么怎样。

一旦把所有史料按照这种方式排下来,有些东西就浮现出来。比如两千年来大家都认定,老子在庄子前面,钱先生把史料排完之后,不用他说,就能发现,如果老子在庄子前面,至少有几十条史料是说不通的,摆放不了,如果试试看,庄子在老子前面,这几十条史料就通了。一旦知道这一点,看待老子的方式也会变得不一样。我必须承认说,这是我的偏见,我在讲老子的时候,一点都不隐瞒我对老子的许多评断不是那么正面的。

如果是从庄子到老子,就可以解释,庄子的那种对“道”的追求,到老子时则转化成为一个现实上的利诱,庄子教你无视于所有现实,回到你自己,成为一个“至人”,一个彻底自由的人。庄子关心和孔子关心的其实都是一样的事:在那个痛苦的时代,他们都在问,什么是一个人?作为一个人你给自己的决定到底是什么?如果你是一个自由的人,你拥有什么样的自由?当然他们找到不一样的答案。

坦白说,庄子教你离开所有现实,变成一个“神人”,老子却教你,因为你了解了天道运行,所以运行在人世可以得到更多的好处。庄子是潇洒的,自由的,逍遥的,老子是斤斤计较的,甚至比我们更会计较。他会告诉你,如果你要去跟人抢东西,最好的方法是不要让人家知道你要抢。但我还是尽可能把他放回到那个历史的时代去理解,为什么他会这样。我的解释是,他本来就不是教你我的,他是去骗国君的,当时整个环境都已经太糟糕了,要用道理去劝都没有用,于是老子走了另外一种策略,用骗的,这样就可以不打仗。当然这不是“传统”对老子的解释和说法,但还好,钱先生给我这样一点点勇气跟狂妄。

信息时报:我注意到,在你选择的中国传统经典中,恰恰没有《易经》这样一部被认为非常重要的典籍,您提到这是一个私人选择,能谈谈吗?

杨照:其实这牵涉到我对现在大部分人讲《易经》的方式的看法,很诚实地说,是我无法认同,无法理解,无法抗辩的。老子我有把握,接不接受是一回事,我自己知道是怎么形成这个意见,《易经》我没那么有把握。

尤其现在解《易经》的太多了,我觉得那是方术之言,我没办法接受这种方术之言,可是如果我真的要反驳这种方术之言,以我对《易经》的认知、理解和研究是远远不足的,这就是自知之明。我有我的知识道德,不能做就承认我做不来。

“经典要有意义,你要让读经典的人为自己而读”

信息时报:不知您是否留意到大陆近些年民间私塾掀起的“读经热”,最近还有关于该不该读经、怎么读经的激烈争论,主要是针对儿童读经,不少民间私塾的做法是纯粹让幼儿背经。您怎么看?

杨照:经典要有意义,你要让读经典的人为自己而读,我的立场。

我们的教育里已经有太多太多“为人之学”,用荀子的说法。把经典只当身外之物学,把孩子学习经典的胃口全部打坏了,让他们不觉得这些东西跟他有关系,最痛苦的是,(一旦被打坏)非常非常难还原、恢复这件事。不仅孩子无辜,经典也无辜啊,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打坏孩子将来对经典可能有的兴趣呢?他永远会记得经典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背的,经典就是要一字差地把它记下来。我讲这么多经典,都背不出来,随便背一句都会出错,但重要吗?重要在于,这些东西到底在讲什么,它跟你的关系是什么。我不止是反对用这种方式讲经典或学经典,更重要的是,我彻底反对用这种方式去教育和学习。

有理解经典能力的人才应该读经典,所以大人应该读经典,小孩要等到他有理解的能力,才教他,不然没有用。很多时候那是大人的虚荣,“我的小孩连这些都会背”,到底孩子得到了什么?也有人会说,他背下来了,有一天会比较容易理解。好吧,我存疑,拜托给我证据。很多知识你们当年都背了,可是为什么没有记得?当孩子没有学过文言文,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的古老的语言文字会回到他的生命里,变成他的一部分?我没办法这样简单的相信,我不是说这一定是对的或者错的,只是你没办法这么简单的说服我。所以我宁可还是主张,用自己理解的方式读经典,而不是强迫任何人读经典,更不应该强迫任何人(即使是你的孩子)背经典,我觉得那是不对的。

“有一部分人会不时感觉活得不耐烦,我针对的是这样一群读者”

信息时报:对于现代读者来说,经典最难跨越的障碍也许是“距离感”,包括时空和文辞,虽然你之前提到每个人都有读原典的能力,但如果只是一个普通读者非专业读者,你会建议他怎么跨越障碍?

杨照:首先我必须很诚实地说,我不会是面对所有读者说话,也从来没有预期所有人都会对经典感兴趣,这牵涉到你原来具有的文字能力,但我总觉得,中学稍微学过文言文,至少有部分人在那个过程中能大致掌握文言文的规律,你就不要浪费,你还需要什么?我尽量努力看能不能帮上忙。重点在于,这一定是一个累积的过程,你越熟悉文言文,你就读得越多、越快、越享受,所以没有捷径,你要一直多读。

什么状况能让你多读?不是外在的,比如考试能得高分,或者找到工作、得到更高薪水,没有这种事,能够得到的只是你自己生命体验的乐趣。抱歉,这不是对所有人说的,因为这是有基本的门槛和条件的。如果你从来不在意自己怎么过活,你也不会在生命的体验上得到任何的乐趣,这话跟你讲不通。

的确有很多人不需要这些也能过得好好的,从来不读诗,从来不接触文学音乐,他们也活得好好的,那样也没什么问题。但有一部分人会不时感觉活得“不耐烦”,觉得自己好像不需要只是这样活着,可以活得更丰富一点,我针对的正是这样一群很特别的有意识、有需要的读者。

这些读者永远在社会上是少数,甚至可能是极少数,也许只占这个社会的10%甚至1%,你明明知道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把他们增加到20%或30%,但不能放弃努力,因为这还是有差别的。一个社会这种人只有1%,跟有8%,就绝对是不一样的社会。一个社会是不是有文化、是不是有思想,就是靠这么少数的人决定的。

(责编:欧兴荣、陈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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