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风景》开栏语
有人说:从一个人的书房往往可以窥见这个人的内心世界。更有人说:上有天堂,下有书房。我们开卷读书,一个书房里有一个人生;我们手有余香,一次书房之旅就像一次“文化苦旅”。开办“书房风景”版面,我们希望在看得见风景的书房,看见更多人生风景。

进入石涛的书房,就意味着让他的卧室也尽入客人眼底。

石涛所藏索尔·贝娄作品。

石涛书房里的非洲木雕。

石涛未来的憧憬是,乡下房子里的书房。
■书房主人
石涛:资深出版人,由他引进出版的《格调》一书曾经在国内产生巨大影响。
如果石涛同意向人展示他的书房,这就意味着他不得不同时让卧室也尽入客人眼底。这是他很费了一番思量之后的决定:书房与卧室浑然一体,中间没有设置门禁,只是被高耸至房顶的书架隔断,如此便可在临睡前方便地取书,而若在书房看书看累了亦可维护着睡意很快地进入梦乡。
有过在学校图书馆念书经验的人,留在脑海里的除了书架之外,定然还有阔大的窗户和几乎落地的窗帘。
石涛也给自己的书房设置了敞亮的大窗,它成为屋子里采光最好的那一间,可是却因为太过强烈的日晒而不得不整日地拉上窗帘。
犹然记得,1985年,石涛在深圳大学当了三年教师之后,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子,从此拥有了自己生平第一间书房:放下一张简单的书桌,买回两个竹子做的书架,把自己的五六千册图书摆在书架上,感觉满足极了。
石涛说“书买了不看”的不良习惯就是从有了书架的时候开始养成的,本来心里还对此有点不安,直至读到本雅明,便为自己找到了坚强的依据———本雅明说:“书不是拿来读的,书是拿来看的,书放在书架上本身就是在读了。”
几年前石涛在美国教书,也拥有一间窗户很大的书房,窗外是茂密的树木和草丛,鲜花点缀其间,他每日上完课就赶紧回到书房里,坐在沙发上读书,常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那段生活对他来说像梦一样不真实。
总之,无论在何地,书房对石涛来说是卧室之外必不可缺的构造。关于未来的憧憬是,一定要到乡下去买一处房子,那时就可以辟出一间真正意义上的书房,如此方会像古人那般,给它取一个抒发主人志趣的名号。
书非借不能读也
在石涛的书房中,绝少看到经济类的图书,可是他的履历上却写着:“1978年,考入首都经贸大学。”他说那是因为身为北京人的他,在考大学之前,在北京所获得的经验几乎全是坏的,连读书亦有不快的回忆,因此他迫切地想要逃离这所城市,可惜命运弄人。
上初一的时候,石涛因为读了一本上世纪30年代的言情小说《长相思》而被全班批判。那本书是别人借给他看的,讲的是一对男女爱情得不到实现,于是出去偷情,结果被发现而遭受迫害的故事。他看过之后,便借给另外一个孩子看,那孩子的妈妈向学校汇报了此事。老师在陈述这个传播坏思想的坏孩子的错误时说:“一个小小年纪的学生,居然想‘经常’相思!”石涛忍不住辩道:“老师,不是经常的‘常’,而是长久的‘长’。”于是招来老师和同学们更猛烈的批判。
在文革那个文化饥渴的年代,却是石涛吸收文学作品最多的时候。那时,爱读书的年轻人形成了一个传阅图书的网络,如果听说谁有一本书,大家都会去找他借,这本书会以最快的速度在他们之间流通,而且常常传着传着就不知道被谁私存了起来,只是爱读书的年轻人读完一本好书之后,都特别希望有伙伴能与自己交流,于是书一直都被不断地传阅和流失。
石涛说他读得最快的一本书是《斯巴达克思》,借书给他的人前一天晚上七点把书给了他,说第二天早上上班时便要来取走,只好连夜囫囵吞枣地读完。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他在文革时把当年所有翻译过来的经典文学作品都读完了,直至今天,许多作品精彩的情节都能想起来。而现在每天只能保证半个小时的阅读时间,而且一个月前读的书都会忘记内容。他说那是因为“原来是用心去读,现在仅仅是用脑子读”。
从海外带回的趣味
有一个非洲木雕,从1989年开始就一直放在石涛的书房。
地点是在佛罗里达州,石涛看到一个摆摊的老女人,摊上放着很多奇特的摆设,尤其是一尊非洲木雕。石涛好奇地走上前去问她怎么会有这些东西,没想到一问之下,引得老太太开始非常不高兴地抱怨,说:“这些东西都是我儿子的,他有一天突然消失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恨透它们了!我要把它们处理掉!“石涛花五美元买回了那尊木雕。
后来,石涛的导师无意中看到了这个木雕,惊叹着告诉他说这是欧洲一个很好的家族做的,市面上至少要卖几百美元。石涛说不管他在何处,都一直带着这个木雕,把它放在自己的书房里,因为一看到它就会想起这个有趣的故事。
另外一个在海外“占的便宜”是,在一家即将搬走的人家的院子的摆摊上,他仅仅花1元2毛5分买到了一本1929年出版的《忏悔录》,现在这本书拿在手里要小心地呵护,因为年代久远,纸张已经变得薄脆发黄。
和许多中国的知识分子一样,到了伦敦和纽约之后最让石涛欣喜的是规模庞大的旧书店,他说一走进去就会感到兴奋,不晓得在哪个角落会遇到一本喜欢的书。遗憾的是,中国的旧书店太少了!他甚至许愿:等老了、退休之后就去开一家旧书店。
石涛说书
《安娜·卡列尼娜》:安娜的美好与真实让你一生都不能忘记。我读它的当时正值文革,周围的人都胆小虚伪,她却带着你走向情感自由。
《包法利夫人》:震惊于作者能那么精细地剖析一个女人。
《喧哗与骚动》:对我影响非常深!我非常痴迷福克纳,痴迷到我在写作时会不自觉受到他的人物刻画方式的影响。
《永别了,武器》:那种孤独寂寞和干净简洁的笔法令人印象深刻。
《尤利西斯》:常常读一两页就放下了,但每次读都感觉很愉快,而且受益匪浅。
《苔丝》:去年碰到这本书的作者托马斯·哈代的孙子,我说见到你就如同见到你的祖父,所以我要向你致敬。
《百年孤独》:上世纪八十年代所有热爱文学的人都会受到这本书的影响。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认为它十分精彩。
《变形记》:它为我们打开了一扇了解中欧作家的窗户,让我觉得能写出这样的文学作品的作家,一定是生活在特别富有文学营养的地方。
《格调》:我基本上不看畅销书……这本书是一个意外。
《追忆似水年华》:一本我怎么都进入不了阅读状态的书。原先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在美国遇到一个教授,他说这本书是非常精致的闲话,也就是流言蜚语。我说你点醒了我,原先我还困惑:我不喜欢这本经典著作是不是我错了,你给它的定义让我发现,这仅仅是个人的趣味问题,而我感兴趣的是更加严肃一点的作品。
英国维多利亚时期作家的作品:最初阅读时感觉沉闷,到了中年才发现它们包含很多深意。比如亨利·詹姆斯的作品,都是情节慢慢推进,却不提防地突然在心里引起震动。
采写:本报记者 刘晋锋
摄影:本报记者 李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