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杨振宁夫妇与潘国驹(左一)、胡祖协 |
原标题:宁拙毋巧--与杨振宁教授一席谈 (节选)
东方传统文化的孝道
问:东方传统与西方传统对孝道的不同看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杨:我想,这是因为中国受儒家哲学的影响。儒家哲学最重要的一个基本观念是伦常,而这伦常的观念里头就是人与人的关系是绝对而永久的。这个观念如果你要骂它也可以,例如五四运动时有人骂它,共产党也有人要骂它,说这个是剥削者要利用它来维持他们的权益。这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不过伦常的影响却远超过了剥削人这件事。例如孝道,即超过了君臣关系,可是孝道的关系还是存在的,所以,它的影响不止是剥削人。
为什么儒家把伦常看成是基本思想?我想这与社会的结构有关系。人与人的关系变成比较绝对化,这个社会就会比较稳定,不容易动乱,而儒家的基本思想是要一个稳定的社会。它的结果,其一就是你所说的孝道,它把人与人的关系,把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在定义上变成绝对化,这与西方,尤其是美国的传统是不一样的。美国的文化传统可以说是个人主义的,个人与社会的关系不是不重要,但是它最根本的原则是从个人出发的。这点与东方的文化传统是非常不一样的。这个不一样影响很大,一个在中国传统家庭长大的小孩,与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小孩,其整个思维形式是很不一样的。最近五、六年,有许多移民到美国去的中国人,他们的孩子,有的是在中国长大的,有的是到了美国才出生的,他们自己也说,这两个不同地方出生的孩子,他们的基本观念是不一样的。
母亲的影响
问:杨先生的母亲最近不幸在香港逝世,您觉得您母亲对您的为人有哪些方面的影响?
杨:我母亲与我的关系很深,因为我生下来不到九个月的时候,我父亲就到美国去留学。他在美国呆了五年,在我六岁的时候才回来。所以,我出生以后头六年基本上是与母亲单独在一起,因为我是老大。我母亲是一个旧式的妇女,她不但没有受过新式的教育,也没有受过很多旧式的教育,她念过很短时间的私塾,她的看与写中文的能力都是自学的。当我年纪渐渐长大了以后来观察与了解她,我觉得她与许许多多旧式的妇女一样,我从她们身上看到了一个共同点。这个共同点使我感受很深。
我想,她们的做人态度与美国人的做人态度是不一样的。她做任何事情都不是从个人出发,她的一生是从她的父母、丈夫、孩子来出发的,而这个观念是绝对的,她从来不怀疑应把丈夫与孩子的福利放在第一位。对她来说,这是绝对的一件事。我想,人的思想如果把一件事情变成绝对化以后,就变成一种力量,我从我母亲身上看出了一些礼教的优点。这个优点是一件复杂的事,用在一个家庭或一个人身上是好的;但是,用在整个社会就不一定是好的。不过,它是有优点的,它的优点就是因为它有力量,这个力量的来源是因为它有个信念,这个信念是绝对的,是不容置疑的。如果你说这是愚忠,我想也不是错误的。不过,愚忠是一种力量,这个力量用在合适的地方,就可以发生很大的效用。所以,你问我母亲对我最大的影响是什么?我想就是这个。我与母亲的关系是单纯的,没有复杂的成分,因为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也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在美国住了40多年,比我在中国住得久些。美国长大的孩子,选择很多,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这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便是不知道如何选择,反而使事情变得复杂化。复杂化后可以变成悲剧,这样的例子很多。
(文刊新加坡《联合早报》1988年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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