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中央是9月下旬在甘北榜罗镇一次只有少数中央常委参加的临时会议上,决定改变前定的打通国际路线的方针的。作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9月12日在俄界会议作出打到外蒙边界去的决定时,他们还不清楚路经之处会有一块可以立足的根据地。既然打到苏蒙边境去,是为了保存剩下的这数百干部和几千战士,那么,有了这样一块根据地,自然也就达到了当初决定的目的,改变原先的决定是很自然的。从另外的角度考虑,北上苏蒙边境寻求帮助,尽管是万不得已之举,总是没有得到共产国际批准的贸然行动,张国焘所谓可能危及苏联外交的说法并非虚言恫吓,能不去自然也就暂时不去了。而且在1932年底中苏复交、苏联政府与南京政府之间的关系日渐恢复的情况下,苏联是否能够像当年支持国民党和如今支持盛世才那样,毫无顾忌地援助与南京政府完全处于对立地位的中国红军,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明白。因此,基于种种考虑,作出这样的决定纯属情理中的事情。当然,中共中央绝不会放弃打通国际路线的想法。在这次中央常委会上,人们一致决定:一方面以陕北苏区为自己的立脚点,一方面得到机会时还要再派支队去打通国际路线,争取国际援助。
能够在陕北找到一处立脚点,这对于中共中央和中央红军来说,确实可谓是喜从天降。自西征以来,中共中央虽然知道红25军、红26军两军在陕甘活动,却始终不知道在陕北有着这样一块根据地。经过一年时间,长途跋涉两万余里,抛头洒血,饥餐露宿,一路鏖战之后,中央红军已经从8万余人战至数千人,90%以上的部队损失殆尽,此时的红军可谓精疲力竭已至极点。自腊子口一役后,仅有的数千红军减员竟又“超过一千五百人”,使中共领导人深感震惊。就连毛泽东也叹息道:损失比例如此严重,就是过雪山草地也未曾有过。由此可见红军疲劳之甚。再向前去,特别是要通过人烟稀少、寨堡林立、少数民族较多的甘西或宁夏,结果如何却更难预料。因此,就军事领导人而言,迅速找到一处立脚点歇下来,远比打通苏蒙边界更迫切、更重要。当他们意外得知陕北有一根据地之后,可以想象他们会有多么惊喜。红军实在太需要休整了!10月中旬,中共中央当机立断,迅速带领中央红军摆脱追兵,开进了陕北苏区,停下来不走了。中央红军进入陕北苏区的第一站——吴起镇。
但是,陕北苏区是否真的能够成为中共中央的立脚点呢?它会不会又成为第二个江西苏区呢?这一切归根结底仍旧取决于国共两军之间具体的力量对比。而这时中央红军,即陕甘支队只剩下四五千人,加上刚从陕南苏区转进陕北的红25军与原在陕北苏区的红26军组成的红15军团,合起来也只有一万人之谱。可国民党方面,仅驻扎在陕甘一带的由张学良率领的东北军,就有十几万人,连同杨虎城的第十七路军和其他杂色部队,以及已经尾随追至甘肃北部的蒋系王钧及毛炳文部的几个师,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人。双方力量极为悬殊。
不过,这时有两个条件对红军是有利的。
第一,蒋介石和南京政府已经不把北上红军视为追剿重点。蒋介石这时明确认为,“由毛泽东、彭德怀等率领向甘肃逃窜”的红军只是“一小部分”,“其余大部分仍旧留在川北和川甘边境”,国民党军队需要重点对付的应当是这支红军。至于对毛泽东所率领的小部分红军,目前只是要留意不要让他们“回窜出来”。因此,蒋虽于10月1日宣布兼任西北“剿匪”总司令,实际上一切军事事务均交给代总司令张学良处理,自己则亲往成都指挥围剿红四方面军的作战行动。故中共中央这时注意到国民党对红军的围追堵截已经“告一段落”,特别是国民党中央军已经不再积极跟进,“现进攻我们的主力是张学良,指挥亦是张学良”。其次则是原来属于西北军的杨虎城的第十七路军,也是杂牌。而对付张学良、杨虎城这样的地方军阀武装,在红军看来要容易得多。
第二,由于红军武器落后,弹药匮乏,在江西苏区反“围剿”战争中吃了国民党堡垒阵的大亏,中共中央最担心的就是国民党的“堡垒主义”。他们之所以急于取得苏联援助,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也就是他们相信,必须取得先进的“技术工具”,比如飞机、大炮,才能“粉碎堡垒主义”。如今,要保卫和扩大陕北苏区,能否粉碎国民党的堡垒主义又成一大难题。但毛泽东很快就注意到,陕北、甘北地处黄土高原,既少树木,又少石头,故“敌人要想像中区那样依靠堡垒是比较困难”。既然国民党很难实行堡垒战术,作战部队主力又是战斗力不太强的国民党杂牌军,中共中央和红军将领自然胸有成竹。他们不仅不担心自己的力量过于弱小,相反,毛泽东雄心勃勃地提出:目前时期以吴起镇为中心向西在甘北发展,整顿部队,扩大红军;然后向南进攻张学良、杨虎城,连接仍旧存在于陕南的另一块苏区,因为“杨、张是好对手”,容易对付;待黄河结冰后,再进一步向东进攻山西的阎锡山,使陕北苏区成为跨越陕、甘、晋三省的大根据地。
这时,还在中央红军进入陕北苏区之前,由红25、26军改编而成的红15军团就已数度与张学良和杨虎城的军队交手,并两次大败东北军,充分显示红军比东北军具有强得多的战斗力。像10月1日,红15军团于陕北劳山一带设伏,几乎全歼尾随进剿的东北军第110师,甚至击毙了该师师长何立中和参谋长范驭州。只过了20多天,红15军团又在富县榆林桥全歼东北军第107师之619团,外带621团一个营,生俘619团团长高福源。要知道,这时有数以万计的东北军正在陕北一带四处“围剿”红军,一个红15军团就打得东北军不亦乐乎,再加上几千身经百战的中央红军到来,东北军更加不是对手。果不其然,11月初中央红军和红15军团会师后,围点打援,中央红军在直罗镇一带仅以数连兵力即一举全歼东北军109师一个整师,外带106师一个团,109师师长牛元峰被迫自杀,红军光是俘虏就捉了两千余人。其威力可想而知。
直罗镇战役后,红军已经稳稳地在陕北站住了脚。到陕北不过一个多月,红军已经扩充2500人,俘虏3000余人,中央红军和红15军团总数已经接近于15000人。加上在陕北苏区周围还有5000名游击队和3万名赤卫军及赤少队,整个红军的实力较前已经得到极大的加强。而更为重要的是,中共军事领导人发现,国民党军队在短时期内根本不可能对陕北苏区实行有效的包围。他们并且相信,在苏区南面,东北军在进攻红军方面起不到多大作用,北面的井岳秀和高桂滋的两个杂牌师始终行动迟缓动摇,更是不足为惧。苏区的东西两面虽有东北军、马鸿逵和阎锡山的几个师,但其防线背后都很空虚,不难将其打破。在经过了长达一年时间的长途征战之后,能够让部队得到充分的休整与补充,使部队从长期的被动应战转为主动进攻,这正是中共多数军事领导人所求之不得的。因此,他们显然更加坚定了要全力巩固和发展陕北苏区的决心,至于对两个月前提出的打通国际路线的计划,则明显地感到不那么迫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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