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的阴影大了,蔓延在地上。走廊上,煤炉上的那壶水已经开了,“扑、扑”地冒着热气。胖子的手上拎着热水瓶,站在窗前看着里面的“考试”,他看得如醉如痴。 教员右边的磁带已经大部分移至左边,这说明20盘磁带,大部分都已听过“样”了。 开水冒出来,落在火上,发出哧哧的声音。 现在,所有教员右边都已经没有磁带了,磁带都在左边。 安在天:“阿炳,现在20种电波的声音你都听完了,下一步,每放一盘磁带,你都要‘报号’,告诉我它是几号电波。” 装带、放音,不断重复…… 阿炳一次又一次地回答: “这是8号!” “这是11号!” “这是6号!” “还是11号!” 陈科长放进14号磁带,开始放音。 阿炳似乎在犹豫,他一口一口地吸烟。安在天看着阿炳,为他捏了一把汗。电波声已走完,磁带开始无声地转动。铁院长眉梢一挑…… 阿炳忽然大叫:“14号!是14号电波。”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一只苍蝇从阿炳的头顶上飞过,在他眼前来回晃悠,阿炳突然一扬手,把苍蝇打个正着。 考试的结果是:阿炳赢了。 不是一局一胜的赢,也不是五局三胜的赢,而是全赢。全赢也不是命悬一线的赢,而是轻轻松松的赢,绰绰有余的赢。 期间,阿炳除了不停地抽烟,似乎并没有更出奇的依靠或者更神秘的魔法。最快的一次,13号磁带刚放了1秒,阿炳就手一扬,报出了号。多少年以后,安在天还在怀念着阿炳一扬手的这个动作。
人们走出视听室,像电影散场一样,大部分人还沉浸在刚才的情景之中,低头默默不语;或去厕所;点烟;有的在兴奋地说着什么…… 华主任和铁院长出来。 华主任:“……我搞侦听一辈子了,还没见过这么神的人。比罗山还神!” 铁院长:“所以安副处长说罗山是‘人之将死,其言必善’。” “罗山一定也是自叹不如。老地瓜,这下你心里是不是要踏实一点儿了?” 胖子扶着阿炳出来,后面跟着安在天。 铁院长从李秘书手上拿过烟,客气地递给阿炳一根:“阿炳,来,抽根烟。”阿炳接过烟,闻了闻,说:“嗯,这烟很香,好烟。” 铁院长顺手把一包烟都给了阿炳,说:“全送给你,回头我再送你一条整的。”阿炳回头问安在天:“安同志,铁院长要送我烟……” 安在天:“这是你的奖品,拿着吧。” 阿炳:“那我拿了。” 铁院长对安在天:“把人都叫进来,我们开个会。” 阿炳突然脸憋红了:“安同志,我要上厕所,我要尿裤子了……” 安在天忙招呼胖子:“快,快带他去解手!”
人都到齐了,还是刚才那些人,当然没有胖子和阿炳。因为不是在正常的会议室里开会,大家坐得乱,基本格局就是以铁院长和华主任为中心。 铁院长:“我们开会,不是总结发言,而是各抒己见。大家刚才都看了,听了,想必也想了,根据对阿炳的专业考测,加上你们自己的经验,有什么想法?阿炳这个人能不能为我们所用?怎么用?我一贯以民主而著称,希望大家畅所欲言。” 华主任:“能不能用这个问题就不必说了,肯定能用!” 大家七嘴八舌地肯定:“对,能用,当然能用。” 铁院长:“那么就是怎么用?是现在用,还是培训后再用?随便说,没有对和错,如果有错,不说就是错。” 众人互相看着,谁都不愿意打头炮。铁院长点了名:“钟处长,我们这都是在给你找人,你先表个态。” 钟处长在谨慎地找着“态度”:“我的态度……说实在的,我还没有想好,但是我的感觉是……可以用的,现在就可以用。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干了半辈子的侦听,像下午这种情况,20个信号临时听样,临时确认,刚才我自己也在心里测试自己,根本达不到阿炳的水平。我想,就是把我们现在一线的侦听员都拉来,能达到阿炳这水平的也是屈指可数。这说明他完全具备投入实战的能力,所以现在上机应该没有问题。不过,按道理,凭经验来说,这好像又有点……那个……太异常了,是不是?你们说、你们大家说。” “老资格” 接住话头:“他本来就是个异数!好,我来说几句……” 铁院长客气地:“申老,您说。” 申老慷慨陈词:“我说三点。第一,虽然阿炳对摩尔斯电码并不懂,但事实充分表明,懂与不懂跟他无关,不懂他照样能去伪存真,百里挑一。如果要等懂才上机实战,那就不是他奇人阿炳了。第二,虽然敌人通过静默,改变了联系时间,但目前情况看,其机器设备基本上没变。设备不变电波的音质也不会变,从我们已经找到的十几套新频率的情况看也是如此。这就是说,我们有足够数量的‘样品’可以提供给阿炳听辨。虽然那些未知敌台的声音不会跟这些‘样品’一模一样,甚至在常人听来可能完全不一,但对能够把两条狗的血缘关系及雌雄性辨别出来的阿炳来说,我相信他一定能在差异中寻求到蛛丝马迹的共性和暗语。第三,至于阿炳不会操作机器就更不是问题了,我们可以给他配上一个甚至几个操作员做他的助手,帮他解决实战中面临的所有具体问题。事实上,阿炳神奇的是他的耳朵,我们要使用的也只是他的耳朵……” 外面忽然传来阿炳骇人的哭喊声。 阿炳窜逃出房间,摔倒在地上,他不断哭喊着向前爬去,一声一声地叫着“安同志”…… 安在天和金鲁生冲到了最前面。 胖子也从阿炳的新居跑出来。 阿炳一把抱住安在天的大腿。 安在天急切地问:“怎么了?” 阿炳哭着:“……他要割我的耳朵!” 金鲁生:“谁?” 阿炳:“我听到了刀的声音。” 安在天一抬眼—— 惊慌失措的胖子,手上还拿着一把菜刀。 金鲁生还未上前,胖子已经“扑通”一声跪下,吓得魂飞魄散,菜刀“当啷”也掉在地上。 阿炳把头埋在安在天的腿上,身子还在瑟瑟发抖,像一片树叶…… 金鲁生带走了胖子。 安在天轻轻地拍拍他:“阿炳,好了好了,你要把我的裤子褪掉了!” 众人随后出来,看到与刚才判若两人的阿炳,面面相觑。 事实上胖子是想给阿炳切水果吃,可被他误会为要割他的耳朵。但从此阿炳给安在天一个感觉,他的生命像一片树叶,树欲静而风不止,如果有一天风止了,也意味着树叶凋零,化为地上的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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