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驶向河里,河面上,晨雾缭绕,两岸一片黛色…… 因为要带个瞎子走,安在天他们专门租了一艘大船,第二次去了屋密弄深的乌镇。同样的村子,同样的路线,由于时间是清晨,一切感觉都和昨天中午、下午的时候不一样,祠堂门口少有人影,井台上也无人打水,整个村子像是空的。 安在天和金鲁生走在青石板路上,皮鞋踏上去,十分清脆,还有着回声,金鲁生不时地回头看着来路…… 安在天:“有鬼?” 金鲁生半真半假:“有人!” 晨雾弥散在路上,似乎真有个影子,向桑树林里一晃又不见了……
三爸的老母亲坐在凳子上,三爸在给她梳头。 三爸:“还不多睡会儿,起这么早又没事儿做……” 老母亲:“别废话,人老觉少,你也有这一天。” 三爸一抬头,看见安在天和金鲁生进了院门,大喜过望:“你们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 安在天:“怎么会呢?起了夜风,昨晚就在青镇住下了。” 三爸把梳子递给老母亲,迎上安在天:“老牛鬼怎么样?” 安在天:“我们租了大船,老牛鬼不想放空船,在青镇码头等客呢。” “怎么,要马上走?” “还要带阿炳走。” 三爸喜形于色:“你们领导决定要阿炳了?” 安在天:“时间很紧,我们要马上走,你带我们去说一下,不知道阿炳和他妈会不会同意……” 三爸:“哪会不同意,高兴都来不及。阿炳家的织布机叫了一晚上,肯定是她妈等你们的消息睡不着觉,才起来干活的。走!” 阿炳妈正在擦拭织布机,三爸带着安在天喜洋洋地进来。 三爸:“大妹子,听见喜鹊叫了吗?” 阿炳妈:“安同志回来了……” 三爸:“安同志来带阿炳走的。” 阿炳妈一喜,问:“你们要阿炳了?” 三爸:“那还有错儿,安同志去青镇打了电话,他们领导同意了,安同志一定说了我们阿炳一箩筐的好话。” 阿炳妈:“是呀是呀,阿炳一个瞎子,做不了什么的。” 三爸:“大妹子,我跟你说,我看过安同志的证件,他是国家干部,他们单位也是国家单位,需要像阿炳这样耳朵尖的人……” 阿炳妈问:“你们单位在哪里?上海吗?” 安在天:“比上海远。阿婆,是这样的,我们想让阿炳去我们单位看一看,现在还不知道他能不能为我们做事,如果行的话,到时我们会来接你去看阿炳的,你就知道阿炳在哪里了。” 阿炳妈又担心起来,说:“如果不行呢?” 安在天:“如果不行,我会亲自把他送回来的,你放心好了。” 阿炳妈:“那可你要送他回来噢!他这一辈子,就没出过门,乌镇都没出过。” 三爸趁热打铁地说:“同意了就快给阿炳准备走的东西,安同志他们已经租好了大船,就在码头上等着呢!” 安在天:“不需要准备什么,阿炳用的东西,到时我们单位会给他发的。” 三爸:“听见了没有,大妹子,阿炳要去的是好单位,音乐学院都不发东西的。那你就少准备一点儿,我先带安同志去叫醒阿炳。” 安在天奇怪地:“阿炳不睡在家里?” 三爸:“你看他的床上能睡人吗?他就没睡过。” 金鲁生守在门口,他一转身,发现有个人影在巷口晃了一下。
三人走在弄堂里,金鲁生还是跟在后面。 安在天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三爸说:“找阿炳啊。” “他不住在村里?” “他住村子里睡不着觉,他耳朵太尖,夜深人静,在我们听来全是静悄悄的声音,会折磨得他夜不能寐。为了能睡觉,他只有到桑园里过夜。村里人见他孤儿寡母可怜,就一起动手给他搭了个小茅屋。” “一个人吗?” “还能有谁陪他?除了鬼。” “但我想阿炳到桑园里过夜,除了睡觉,可能还有一个原因。” 三爸问:“什么原因?” 安在天:“有个成语叫做‘魑魅魍魉’,哪个字都少不了个‘鬼’字,而鬼在《聊斋》里只有晚上才出现,天亮前就逃之夭夭。所以,晚上好人睡觉,坏人出动。天当房,地当床,夜就是好人当然的被子,也是坏人作恶的屏障。阿炳之所以躲到桑园,也是不想或不忍心知道那么多人世间的罪恶。我们是眼不见,他是耳不闻,心不烦。“ 三爸笑了,说:“安同志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
有一个小茅屋沿河而扎,面向河水,背向桑树林。从小茅屋背后绕过去的,先看见的是河面和滩地。这一片河面开阔,河滩平缓,远远的,岸边还搁浅着一条小船。 小茅屋门前有一小片空地,地上散落着一堆桑树杆,阿炳折着,将它们依墙晒好,一边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此人穿得像工人,不时东张西望的,尽管衣服换了,还是能让人想起谋害罗山的那个“灰长衫”。这会儿,他正在诱骗阿炳跟他走。 阿炳说:“昨天来的是安同志,你不是安同志,你是新同志……” “灰长衫”:“是,我昨天没来……我是安同志的同志刘同志,是他派我来接你走的。” “安同志呢?” “他在船上等你,就在那边,不远。” “灰长衫”从阿炳手上拿掉桑树杆,要扶他走。 阿炳犹豫着:“我去跟妈说一声儿。” “我已经跟你妈说了。” “我妈同意我走?” “同意。你妈说……安同志是个好人,她放心。走吧,阿炳。” 阿炳走了两步,想起了什么:“等一等……” “还等什么?” “带上一捆柴火,我妈要烧饭的,我不能让我妈烧不了饭……” “想不到阿炳还是个孝子呢!来,我帮你,我们抓紧时间。” “灰长衫”弯腰去拿桑树杆,无意间从口袋里掉出一个打火机。 阿炳忽然惊喜地叫道:“三爸来了!还有安同志……”原来他又“听见”了 。 “灰长衫”一听,丢掉桑树杆,摸出枪来。
安在天三人继续走,地上有一根枯的桑树杆,三爸上去拣了。 三爸:“这个阿炳要的,他每天都要带一捆桑树杆回家,这是他们母子俩每天烧饭必需的柴火,也是阿炳能为他妈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小茅屋边,阿炳扶着拐杖,愣在那里。“灰长衫”已经不见了。 安在天三人从屋后绕过来。 三爸:“阿炳今天起的早,是知道安同志要接你走了?” 阿炳:“安同志刚才在船上……” 阿炳其实是在陈述“灰长衫”的话,但安在天并不知情,把它当作问话,答道:“对,我刚下船。阿炳,我想接你去我们单位工作,你同意吗?” 阿炳:“我妈不是同意了吗?” 三爸:“那我们就走吧。” 枪口从桑树叶间伸了出来,黑洞洞的…… 安在天和三爸去搀扶阿炳,金鲁生忽然挡在了他们的前面,拔出枪来,他的脚正好踩住了那个打火机。 桑树叶间的枪口“倏”地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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