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虫唧唧,秋风阵阵,菊香书屋的主人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解放军代总参谋长聂荣臻来到东厢房门口,习惯性地理理衣冠,轻轻推开房门,只见里面烟雾缭绕,灯光朦胧。毛泽东和周恩来相对而坐,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用熬得发红的眼睛望着走进来的聂荣臻。屋子里安静极了,似乎能听见毛泽东手里香烟燃烧的咝咝声。
“聂代总长啊,你来得好,我和恩来正在‘闭门家中坐,静听好消息’呢!”毛泽东又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报告主席,彭总入朝后的第一个电报来了,还是急电!”聂荣臻双手递上电报。
“这个彭德怀,我还以为他失踪了呢!”
“来电说彭总率领的先头部队五个师已全部进入朝鲜,前方的形势顺利……”听了聂荣臻简短的报告,毛泽东和周恩来对视一下,两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睡觉!”毛泽东一挥手结束了苦闷的对坐。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知道事情到了如此地步,也只能勇往直前了。
十月二十三日上午,志愿军临时指挥所部分人员随十三兵团司令部乘车从安东启程,沿鸭绿江北岸向长甸河口进发,准备从中路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战场。东北军区组织部副部长任荣乘坐的吉普车除了他和秘书、警卫员外,还多了一位搭车的俄文翻译。
任荣原名任武云,一九一七年九月生,四川苍溪县人。一九三三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同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一九三四年转入中国共产党;曾任第三十军某师特务队队长,参加了川陕苏区反“围攻”和长征,后任八路军留守兵团营教导员、旅组织科长;一九四五年,任冀热辽军区二十二旅六十六团政委;一九四七年,任东北野战军一纵二师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一九四九年五月,任辽东军区一七一师政委,九月任东北军区组织部副部长。
路上,任荣发现坐在车里的这位年轻人不像一般的军人,不但相貌英俊威武,而且一举一动也与众不同。不知什么原因,他对这位俄文翻译颇有好感,于是和他攀谈起来:“喂,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毛岸英!”
“今年多大了?结婚了没有?”
“再过几天就满二十八岁了,刚结婚一年。”
“还是新郎倌呢!离开刚刚建立的温馨小家,到朝鲜来打仗,新娘子乐意吗?”
“乐意!可支持我啦!”毛岸英笑着回答。
汽车从一座山前开过,沿着江边崎岖不平的山路,像扭秧歌似的往东北方向跳跃着前进。山不算高,却雄伟陡峭。任荣指着窗外说:“这座山叫虎山,你看它多像一只猛虎,日夜守卫在祖国的东大门,据说这山上过去有一道长城。”
虎山原名马耳山,因两个并排高耸的山峰,状似两只竖立的虎耳,亦名虎耳山,至清代演化为今日的虎山。明巡抚都御史王之浩登临虎山要塞时,曾写下《登马耳山望朝鲜》一诗,将虎山的地势、边关的冷肃、沙场的残酷描绘得淋漓尽致:
高头极目海云东, 指点扶桑可挂弓。 衰柳迷烟知驿古, 寒鸦带日搅天空。 江山不尽关山迥, 帝德无私雨露同。 却笑楼船成底事, 海边枯骨战功图。
毛岸英朝虎山望了一眼,惊奇地说:“这里也有一道长城?我原以为山海关是长城的起点,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座长城,虎山长城应该是祖国最东端的长城了。”
“毫无疑问。”任荣看了看身边这位块头不小模样不俗的人,接着又问,“你是哪个部队的?”
“我不是部队的,我是从地方来的。”
“哦,你是地方同志,那你在地方都做过什么工作?”
“我的经历比较复杂,小时候流浪、讨饭,后来在苏联留学,参加过苏德战争。回国后务过农,做过工,还当过工厂的副书记。”
毛岸英不平凡的经历引起了任荣的极大兴趣,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来自地方的陌生的年轻人,禁不住又问:“你的外语一定不错,那你为什么要参加志愿军呢?”
毛岸英坦率地回答:“是我父亲叫我参加志愿军的。他说我回国后务过农,做过工,就是没当过兵,叫我去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哦,你父亲的思想挺进步的嘛!你在工厂当副书记多好哇,参军打仗很艰苦、很危险呀!”
“我不怕,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能锻炼人!”毛岸英坚定地回答,“战争是个‘老君炉’,经得起烧炼,才能变成一块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好钢。特别是年轻人,经战争锻炼一下有好处。”毛岸英在这位首长面前侃侃而谈,毫不拘束。
队伍中午到达长甸河口。吃饭时,任荣把毛岸英拉到自己身边,他们边吃边聊:“你在苏联都吃些什么?”
“面包、牛肉、土豆……”
“有大米吗?”
“没有。”
“小毛,你留洋回来是有学问的人了,应该去坐机关,写文章,怎么还去务农呢?”任荣不解地问。
“是我父亲叫我去的。”毛岸英照实回答。
“又是你父亲叫你去的,老头儿对你管得这么严!你在哪儿务农?”
“在吴满有那里。”
“是延安吴家枣园的那个吴满有吗?”
“是他,你也认识他!”
吴满有是抗战时期陕甘宁边区著名的劳动模范,是毛泽东最亲密的农民朋友。当时吴满有的名字在解放区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一听到“吴满有”三个字,任荣当即恍然大悟,兴奋地说:“我知道了,你的父亲是毛主席。”
“是的。”毛岸英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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