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与《海上花列传》 张爱玲的晚年生活

作者:潘飞

2009年04月02日16:54  来源:人民网-读书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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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2年,就读于上海圣玛丽亚学校时,爱玲在年刊《凤藻》上发表过短篇小说《不幸的她》,咏叹出了这样的悲思:“人生聚散,本是常事,无论怎样,我们总有藏着泪珠撒手的一日。”也许,很多人都难以想象,一个12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有如此高深莫测的人生观照,然而,如果我们回过头去,把这个旷世奇女的传奇一生仔仔细细地端详个通透彻底的话,其实不难发现,无论是喧嚣时,还是寂寞时,她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这与她的家庭背景有关,与她的成长经历有关,更与她的人生理解有关,因此,她才会喊出及时行乐的那句口号:“出名要趁早呀,迟了就来不及了。”

  对于天才,或者一个普通人,都一样的公平:人生苦短,时光如白驹过隙,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每一个人从出生那刻起,其实就已经进入了死亡的倒计时,只不过是或长或短而已,任何人都逃不过。当然,对于豁达的人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在他们看来,这只不过是另一种永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轮回之中,谁又能逃得脱。与其挣扎,不如享受。

  譬如,爱玲。

  自从赖雅先于自己谢世,1968年之后的爱玲,也开始渐渐地用另一种形式与滚滚红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进入了一种“禅定”的生存状态之中,直到1995年告别人世时,26年的时间里她都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也将琐碎的世事弃置不顾,纵使心灵花园里不再花团锦簇,她也努力看护着,因为,这是她唯一可以拥有的天地了。当喧嚣归于安寂,繁华落入尘埃,在这个不被外人打扰的净土,她一边安静地等待着生命玫瑰的凋谢,一边按照她的方式和节奏完成着她人生最后阶段的未尽的那些梦想。

  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对爱玲给予了高度的评价:“但是对于一个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人来说,张爱玲该是今日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仅以短篇小说而论,她的成就堪与英美现代女文豪如曼殊菲尔、安泡特、韦尔蒂、麦克勒斯之流相比,有些地方,她恐怕还要高明一筹。《秧歌》在中国小说史上已经是本不朽之作。”夏志清教授的推崇,在一定程度上造就了爱玲日后的重新崛起,大有“东山再起”之势。1968年,台湾的皇冠杂志社将爱玲早年久负盛名的小说与散文作品结集出版,重新在台湾和香港掀起了一阵狂烈的“张爱玲热”,曾经流传于上海滩、轰动一时的《传奇》《怨女》《半生缘》等作品终于再一次地打动了千千万万的读者,因此,书的销量非常好,爱玲的影响也从狭小的文学圈,波及到了普通市民和学生当中。与此同时,爱玲的生活也因为相对丰厚的版权稿酬变得稳定下来,至少可以保证她的晚年不再劳碌奔波。

  其实,进入20世纪60年代之后,爱玲已经少有新作问世,皇冠出版社出版的《怨女》《半生缘》都是改写自她的旧作。《怨女》脱胎于爱玲的英文小说《北地胭脂》,《半生缘》是在那篇著名的《十八春》的基础上改变而来。爱玲还是爱玲,却也不是原来的那个爱玲,也许历经了人生的沧桑之后,她的文字已经不再奇峻,反而多了几分悲凉,仿佛静静流淌的生命之河,每一朵浪花都翻腾着欢笑和泪水,这是步入晚年的爱玲对于生命的感恩与提炼,也是她将自己的生命凝练于字里行间的一种记忆和缅怀,处处可见的是一种自乱世悲欢之中升腾而起的生命之美。

  天才,还是天才,只是不再那么锋芒毕露,日渐平淡,且从容不迫。

  1969年,应加州柏克莱大学中国研究中心的陈世骧教授的邀请,爱玲接受了在该中心担任高级研究员的职位,专门研究中国共产党的专用词汇。在陈教授的家宴上,爱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旗袍,身材清瘦,只静静坐在沙发上听陈教授说话,偶尔自己发言,也是极小声,除了搭理一下陈夫人的招呼,那些陪同的研究中心的华裔学生她一概不理,显出了她一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作风。在研究中心的工作是纯粹学术性的,时间相对松散,所以,爱玲总是挨到大家下班后才来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这使得很多同事直到爱玲离开时都没有见上她一面。

  1972年,陈教授去世,爱玲的职位也随之失去,好在她已经可以依靠版税度日,也没有再去申请任何奖金资助或者研究员的职位。爱玲告别了秩序混乱的纽约,前往她曾经和赖雅去过的洛杉矶定居下来,直到她去世都没有再离开,因为那里风景秀美、气候宜人,让爱玲好不喜欢。爱玲委托的是当时在加州柏克莱大学任教的好友庄信正代为寻找合适的公寓。她的要求很简单,从来不讲排场,对庄信正说,宁愿买廉价而简单的家具,搬家时就不会成为累赘。尽管生活已经无忧,但是爱玲依然过得极其简单朴素,也显示出了荣华富贵散开之后的那种自然宁静。搬到好莱坞的公寓时,爱玲只带了一盏她已经用惯了亮度的铜制台灯,排着三个可以转头的灯罩,每个灯泡都是200瓦,光线非常好,这也是为了方便她的文学创作。当然,由于长期的深居简出,爱玲的创作更加偏离了生活,运笔用句的功力不减当年,甚至更为纯熟。但是,1978年,爱玲发表在《皇冠》杂志上的新小说《相见欢》《色·戒》《浮花浪蕊》无论是内容还是技巧都没有达到她巅峰时期的那种高度和状态,很显然,此时的爱玲锋芒渐失,文学也不再是她标榜飞扬个性的旗帜,反而成为她生命中的一种必需的素质和养分,供她维持孤单的晚年生活。

  文学创作已经无法取得更多的突破,爱玲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两件事情上。一是醉心研究《红楼梦》,二是翻译《海上花列传》。自幼熟读《红楼梦》的爱玲,对于这部作品可谓是痴迷不改,同时,也在文学创作上深受启发和影响。1977年,爱玲将自己潜心研究的心血之作《红楼梦魇》付诸出版,在十几万字的作品中,爱玲以一个小说家的眼光对《红楼梦》这部伟大的作品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因此,在学理上缺乏一定的严谨和条理,自然无法与俞平伯、周汝昌等红学专家相提并论,但是,她对作者曹雪芹创作过程中的细微之处进行了大胆且富有建设性的推测,明显带有很强的个人体验和主观色彩。长达10年的研究,爱玲已经学会不太在乎结果,而是更多地享受其间的过程,“偶遇拂逆,事无大小,只要详一会《红楼梦》就好了。”因此,她同样以一个长期从事文学创作的作家的身份,对曹雪芹的写作动机进行了剖析:“红楼梦是创作,不是自传性小说。”这也许是她最有价值的观点。

  在对《红楼梦》进行考据工作的同时,爱玲还完成了一项浩大的工程,那就是将用吴语写成的《海上花列传》翻译成英文和国语。这是一部光绪末年松江人韩邦庆记述沪上妓女生活状态的作品,用吴语写成,出版之后影响并不太大,但是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爱玲从小就在父亲的帮助下阅读过这部作品,同时来到美国之后拜访胡适时提到翻译这部作品的愿望也得到了胡适先生的大力支持,因为在他看来,吴语“这种轻灵痛快的口齿,无论翻译成哪一种方言,都不能不失掉原来的神气。”然而,爱玲还是凭借着对于语言的天分,将那种嗲声嗲气的吴语对白,悉数转换成了地道的晚清官话。同时,爱玲对于《海上花列传》最大的贡献就是为作品中出现的晚清服饰、欢场行规、上海的风土人情都做了很多准确详尽的注解。爱玲为此付出了很多,然而她还是担心因为这部作品本身的局限而让读者不满意,所以她在序言中写道:“就怕此书的下一回目是:张爱玲五详红楼梦,看官们三弃海上花。”

  随着名望的重新鹊起,爱玲的《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先后被拍成电影,使得她的作品更加全方位地深入人心,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无比倾慕,提出登门拜访的各种要求都被爱玲拒绝了。自1969年开始,爱玲完全过起了离群索居的归隐生活,使得“张爱玲”不仅仅成为一个响亮的名字,更是一种十分神秘的意象符号。但是,仍然有两个幸运的人得到了机会与晚年的爱玲取得了联系,甚至见到了那时越来越远离人烟的她。

  当年爱玲回台湾的时候,曾经在王桢和的陪同下,前往他的家乡台湾花莲县游玩,还在他的家里住过几天。日后,包括王桢和大学毕业去军中服役,两人都保持着书信往来。当王桢和服役期满后,去航空公司工作获得了免费去美国的机会,事先通知了爱玲,可是王桢和第一次到了美国纽约之后,迷迷糊糊地却找不到地方,便错过了与爱玲相见的机会。过了几年,王桢和又获得机会去爱荷华居住一年,同样写信告诉爱玲,并且表示很想见她,然而搬到洛杉矶的爱玲却婉言谢绝了,这让王桢和后悔不已,因为,自从上一次错过,直到自己20世纪90年代英年早逝都没有再见过他崇拜的爱玲一面。

  相比较王桢和,他的同学水晶要幸运得多。大学毕业后,他对爱玲进行过一段时间的研究。1970年,他前往加州柏克莱大学进修,其时,爱玲正在中国研究中心担任研究员。水晶迫不及待地径直找到爱玲的居所去求见,按了门铃,过了好一阵子,传话器里才传出一声“hello”,紧张万分的水晶竟然也用英文去应答,经过一番简要的自我介绍后,爱玲以感冒为借口拒绝了他,一句“很抱歉”,没等水晶回应,便挂断了传话器。过了一个星期,毫不气馁的水晶坚持给爱玲挂电话,终于在一个深夜的凌晨两点,爱玲精神的最佳时刻,与她通上了话。寒暄了几句,爱玲找他要了电话与地址,答应先写张“便条”,然后再电话联系。然而,等了一个月,水晶都没有得到爱玲的音讯,在行将离开美国之前便将自己写的《试论张爱玲〈倾城之恋〉中的神话结构》寄给爱玲,聊作告别。但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几天之后,水晶竟然收到了爱玲的回信,邀请他来公寓见面。

  这篇文章无疑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至少在爱玲看来,这个来自台湾的年轻人还算聪慧。甚至见面后,水晶告诉她没有想到她现在这么瘦削,她都一直笑容可掬,斜倚着沙发,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话题无非是文学还有自己的起居生活,爱玲还将自己的《红楼梦魇》出版计划提前告诉了水晶。慢慢地,两人谈到了爱玲成长的上海,说着说着,爱玲突然情绪上来,摆摆手不再继续了。
在水晶的来信中,爱玲得知水晶已经订婚,还在辞别的时候,赠送了水晶一瓶八盎司重的Chanel No.5香水,送给他的未婚妻。能见到爱玲的真面目已经让水晶激动不已别无所求,而这份额外的收获和礼物让他分外意外和感动,原来爱玲并不像外界和他想象的那样冰冷,竟然也是如此浓厚地充满了人情味。连爱玲自己都在感慨,这样推心置腹的谈话,近10年里都只有这么一次,这也使得水晶成为得幸见到张爱玲晚年容颜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

(责编:雷志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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