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类，地球会怎么样？

　　到现在为止，我还从未在这个专栏里谈论过任何纪录片，因为在通常的认识中，科幻影片不可能采用纪录片的形式——最多也只能是少数采用“伪纪录片”形式拍摄的故事片。但这回我真的有了新发现，我遇到了一部真正的“幻想纪录片”。

　　这部由美国“国家地理频道”拍摄的电视电影，名为《零人口的后果》（Aftermath: Population Zero，2008），来源于一本书，即美国人艾伦·韦斯曼的《没有我们的世界》（The World without Us，赵舒京译，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07）——此书的记录片拍摄权出售给了“国家地理频道”。

　　这本书已经有了中译本。韦斯曼为了宣传他这本新书，还特地应邀来到上海和北京，出席了有关活动，与中国的读者、中文版译者、相关学者等共聚一堂，研讨有关“人类未来”的种种问题——尽管这听起来实在有点大而无当。2007年底在上海图书馆举行的一场活动中，我也和韦斯曼讨论过一些这类问题。

　　没想到不久之后居然就在碟市遇到了这部影片。虽然取了完全不同的片名，而且我在片头片尾也没有找到“改编自韦斯曼”之类的字样，但从“零人口”这个字眼，我还是认出了它的来历。

　　以前我所见的几乎所有的科学幻想作品，都是幻想“人类在未来如何如何”，但《没有我们的世界》中描绘的，却是人类突然消失以后的地球。由于是別出心裁的新思路，这本书被誉为“是当代最伟大的思想实验，是极富想象力写作的伟大创举”。记录片《零人口的后果》被归在“科幻”类影片中，也是颇有新意的。

　　影片实际上只是反映了书中的一部分内容，即人类突然消失后，地球会发生哪些变化。影片的叙事几乎可以用列表来表示:

　　人类消失两天后:管道堵塞，城市变为泽国；

　　人类消失一周后:因水冷却系统瘫痪，核电站的核反应堆毁于高温和大火；

　　人类消失一年后:大城市的街道纷纷开裂，并被杂草占据；

　　人类消失三年后:因为不再有暖气供应，大城市管道系统爆裂，建筑物开始瓦解；蟑螂和那些依附于人类的寄生虫早已死去。

　　人类消失十年后:木质建筑材料开始腐烂；

　　人类消失二十年后:浸在水中的钢铁锈蚀消融，铁路的铁轨开始消失，城市街道成为河流，野草侵夺了农作物的生存空间；

　　人类消失一百年后:来自北方森林中的牦牛占据了欧洲的农场，非洲象的数量有望增长20倍，大多数房屋屋顶塌陷；

　　人类消失三百年后:地球上的桥梁纷纷断裂；

　　人类消失五百年后:曾经是城市的地方已经变成森林；

　　人类消失五千年后:核弹头的外壳被腐蚀，其放射性污染环境；

　　人类消失三万五千年后:泥土中的铅终于分解；

　　人类消失十万年后: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终于降低到工业化时代之前；

　　人类消失一百万年后:微生物终于进化到可以分解塑料制品了；

　　人类消失一千万年后:青铜雕塑的外形仍然依稀可辨；

　　人类消失45亿年后:放射性铀238进入半衰期；

　　人类消失50亿年后:太阳进入晚年，它的膨胀吞噬了地球，地球的历史到此结束。

　　但是，我们凭什么相信，在人类突然消失之后，地球上会发生如电影中所呈现的情景呢？这些情景是仅仅出于幻想吗？还是有一定的依据？写书的韦斯曼其实并非纯粹出于幻想。对于人类突然消失后地球会发生那些变化，他是依据现在已经获得的相关知识，和地球上局部特殊地区的状态来推测的。这部分内容，影片中似乎没有什么反映。这也许是为了让影片更为简捷明了而舍弃的。

　　人类在短时间内“突然消失”和逐渐衰亡并不一样——考虑“突然消失”才更具戏剧性，作为思想实验来说也更具冲击力。这和影片《后天》（The Day after Tomorrow，2004，以及随后出版的同名小说）中的故事有点类似:地球环境突然变冷，于是对人类构成了浩劫。如果逐渐变冷，人类有时间适应并采取对策，就不成为浩劫了。同样，如果人类是逐渐减少直至消失的，那情况也将与影片《零人口的后果》中呈现的大不相同。

　　从现今的情况来看，在可见的将来，人类突然消失似乎是不可能的，但是韦斯曼认为，“建构一个论点，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他想到的可能包括:某种致命病毒的传播导致人类全体灭亡——这在玛格丽特·阿特武德的小说《羚羊与秧鸡》中已经想象过了；或者是人类丧失了生育能力，只有死没有生，由此逐渐“将这个星球还原成伊甸园的模样”——这在影片《人类之子》（Children of Men，2006）中也已经想象过了，只是远非韦斯曼所想象的那样安静祥和。韦斯曼甚至还想象了“耶稣或者外星人将我们带走”之类的可能。

　　那么韦斯曼依据什么来推测人类突然消失后的地球状况呢？他倒是相当实证，他主要依据对地球上现今还能找到的某些地区的考察，这些地区或者是人类尚未大举入侵的，或是人类活动因为战争之类的原因而停止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后者看起来更具说服力。比如塞浦路斯东岸的旅游胜地瓦罗沙，因为战争而荒废了两年，结果街道上的沥青已经裂开，从中长出野草不说，连原先用作景观植物的澳大利亚金合欢树，也在街道中间长到一米高了。又如韩国和朝鲜交界处的“非军事区”，从1953起成为无人区，结果这里变成各种野生动物的天堂，包括濒临绝种的喜马拉雅斑羚和黑龙江豹……。

　　那么，幻想——或者说推测、描绘——人类突然消失后地球所发生的变化，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站在地球的立场上看，总体来说，人类的退出不失为福音。人类发展到今天，几乎已经成为地球上所有其它物种的天敌。作为人类文明集中表现的城市，则成为高污染、高能耗的大地之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识到，城市已经不再能够让生活变得更美好。《零人口的后果》或《没有我们的世界》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新的视角，看看我们人类，对地球这颗行星都干了些什么事啊！

　　从审美的角度来说，影片倒也颇有中国古代文学中“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见沧海变为桑田”的感叹意境。人类文明恍如南柯一梦，最终都将归于虚幻寂灭。看看这样的情景，至少也能让人稍微减少些钻营奔竞之心吧？

　　虽然在人类退出之后，大自然“收复失地”的能力之强，速度之快，都超出了我们通常的想象，但是，还有一些人类活动，已经给地球种下了祸根，人类目前是依靠自己的持续活动来保持灾祸不发作，一旦人类离去，灾祸就无可避免——最典型的就是核电站。人类天天严密看管着它们，还难免有恶性事故（比如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泄漏事故），一旦失去人类的管理，那些核反应堆和核废料，在此后漫长的岁月中，“都将成为创造它的智慧生物和靠近它的无辜动物的墓碑”。

　　不管人类灭不灭亡，伊甸园已经毁在我们手里了。我们还能不能重建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