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城市大学校长张信刚先生策划了一部《中国文化导读》,旨在使学生通过学习历史文化(因而是一部教材),“从前人所创造的辉煌文明成就得到启发,从祖辈经历的苦难与血泪中得到教训”,进而可以“思考战争与和平的后果与意义”,“了解思想和智慧如何开拓了人类的心灵追求”,“反省个人与历史文化息息相关的人生处境”。该书据说由“两岸学术菁英历时五年合力编撰”而成,是“系统完备深入浅出的中国文化基础读本”,在香港大受欢迎,最近乘势在内地推出简体字本。
编撰此书自然有“提高民族自信心”甚至“为中华新文化的诞生做出努力”(文化重建?)的意图,但这未免过于宏大与玄远。历史文化于每个人其实更应该是一份体贴与抱慰,因此笔者很是欣赏本书顾问之一郑培凯先生的这段话:“我们创设中国文化科目,不拟大声疾呼,只想轻轻告诉大家:中国的传统不但有灿烂辉煌的往昔,有秦时明月汉时关,唐太宗的旌旗,成吉思汗的大纛。还有对自然的观照,看到池塘生春草,细雨鱼儿出,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古道西风瘦马,杏花春雨江南。更有对人生处境的深刻体会,知道上善若水,否极泰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也懂得旖旎缠绵的情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本书《中国文化的启示》一文)巧妙而又优美,颇有集句意味。观照自然,体会人生,也许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才更能见出今时今日中国历史文化对我们每一个人的意义,即不是为了重温往昔的灿烂辉煌,甚至也不是为了从中发现幽暗意识或者民主因子,而是慰藉处在时代剧烈变迁之中的心灵。闻一多曾有这样的诗句:“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轻轻地告诉我,不要喧哗。”我们要抱紧的文化记忆毋宁能够触动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藉此让灵魂得到抚慰和倚靠,因而也是一种“现代性伦理的叙事”。
对中国文化的这一“功能定位”虽说也出自笔者个人的人生体验(年岁渐长,阅历渐丰,每每有读古典诗词的冲动,而郑培凯先生也认为“年轻人之所以不愿修习中国文化,是因为年轻,涉世未深,……还无法体会,人生充满了复杂的转折变化”),但更有文化大家的论说作为支撑。李泽厚先生在《历史本体论》一书中提出“情本体”(即“我意识我活着”,与“我活着”构成所谓“历史本体”)一说,所谓“七情正,天人乐”,即“个体的‘喜怒哀惧爱恶欲’等生理情感的‘正道’而行,它们成了人生意义、生活价值最后的心理本体”。这里的“七情”也可以理解为亲情、友情、爱情、人际关系情、乡土家园情、集体奋进情、科学艺术情,“把灵魂,把寄托,把‘救赎’,把归依,都放在这里,这便是中国传统所宣说的”。他认为,随着经济全球化的推进,建筑在资本主义经济生活之上的民主法治等等“社会性道德”(制度)也将“放之四海而皆准”,但作为“宗教性道德”的文化的丰富个性却将凸显出来,而不是像制度那样“天下一统”(这也就是秦晖先生所说的“制度有优劣,文化无高下”),从而为人们的文化认同提供了多元选项,中国文化由此获得了全新的意义。他在逐一检视了儒道释基督教甚至共产主义等等文化理想之后指出,中国传统资源的“实用理性”(不同于先验理性的经验合理性)和“乐感文化”(没有超验世界而以现实为本体)值得重新发掘和解释,而其旨归则在安顿个体性,“所谓‘天地境界’或审美境界,即以对生活、自然、艺术的自由享受,使个体从集体、从理性、从各种约束中解放出来”,“命运偶然性、个体特异性、人的有限性、过失性和对它们的超越,在这里纷纷绽出”,“这就是生命,就是道路,就是真理,就是‘情况’,也就是自己,就是你的、我的、他的、她的‘我活着’和‘我意识我活着’。”享受生活、自然和艺术,不也就是观照自然,体会人生么?由此我们所要的文化记忆也就面目清晰了。
浏览《中国文化导读》一书的目录就会发现,编撰者心中的中国文化主要是文学、艺术、思想以及器物,比如各家思想及其流变形态,诗词曲剧小说书画音乐舞蹈雕塑园林艺术,这些占去了三十个“文化项目”的大半。文学、艺术、思想固然有时代性,但也能超越时空使得后人在其面前“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与古人莫逆于心,心心相印。文化理论中有“母题”一说,即时不分古今地不论中外,人们都要面对同样的问题,比如生死爱欲,悲欢离合,尽管可以有不同的处理方式,但毕竟问题是相同的。雅斯贝尔斯又有所谓“文化轴心说”,认为在西方的古希腊时代与中国的春秋战国时代,先人们已经提出并试图解答了人类面对的基本命题,后人的思考基本没有离开这些范畴。这说明人心是可以相通的,文化是可以共享的,而这当中的道理大概还是能从李泽厚的“文化积淀说”那里找到解释,所谓经验变先验,历史成本体是也。
当然,本书只是导读,只是提示,虽然于开列的三十个“文化项目”都作了简明中肯的介绍,但读完此书并不意味着就“有文化”了,即便是把每章后面所附的参考书也读了,也只能说加深了对中国文化的了解,还不能说就窥见了中国文化的堂奥。其实,文化不只是文本——文本是死的东西,因而“学文化”不只是阅读观赏把玩,而只有在人生中、在自然中去体认、去呼应,才能说是真正的文化中人。文化本来就是血液、是生命,而不是脱离肉身的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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