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原，一位文学大家静静走了

　　从一张报纸不起眼的寥寥数语中获悉绿原逝世。一个杰出的诗人、文学翻译家像他的许多同道一样默默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从此，中国文学界少了一个辛勤耕耘者，少了一个始终不渝的炽热的爱国者，也少了一段历史的亲历者和见证人；而这段历史对于他和多少人是那样残痛，锥心刺肺般度过了本来人生最美好的岁月！他到另一个世界与他的友人们去相会，当他回望这片曾经历尽磨难却始终不失赤子之心，在艰辛困苦中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创造了个人文学事业辉煌的土地时，他会作何感想？

　　我与绿原先生只有一面之缘。但他的离去却在我的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感情波澜！我不由得记起16年前对他的一次采访。这唯一一次见面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

　　很早就知道绿原这个名字，但悲哀的是这个名字是和“胡风反革命集团”联系在一起的，一个少年的无知曾在心中把这个人描摹成十分可怕的形象。后来的一切自然都真相大白了。

　　十几年前，我偶然读到绿原的几首诗和几篇文章，那些诗文中燃烧的激情，蕴含的哲理，深沉的思考，令我激动不已，按捺不住产生要见到他的向往。

　　1992年深秋的一天，在一位老师的帮助下，联系上绿原先生。我是怀着崇敬也不无一窥绿原“真面目”的复杂心情要见他。

　　我从京城西北骑车一路东行，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长途跋涉”才终于到了红领巾公园的“大目标”。又经过一段脏乱不堪的很长一段七拐八拐的小路才最终找到人文社孤零零的两幢宿舍楼。

　　下午3点多出发，见到绿原先生时已是掌灯时分。我的面前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头发差不多全都白了，戴着一副普通的白框近视眼镜，它的后面是一双沉静、温和、亲切的眼睛。他不苟言笑，表情平实、质朴，他认真回答我的每句问话，对我这个晚辈、一文不名的普通作者像老朋友一样对待。他与街头时时遇到的普通老人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当他陷入对往事的追忆时，他那凝重沉思的目光，让你感到一种沧桑，产生历史的怀想；而他不时紧闭的嘴角，让你更强烈地感到一种倔强和执着……

　　透过这一切，映照出一个心灵纯净，意志坚韧，信仰忠贞的思想者形象！

　　那一晚，我与绿原先生长谈了4个多小时。他到北京已整整40年(至1992年时)，但仍是湖北乡音不改。他的青梅竹马、相伴半个世纪的妻子罗惠不时为我“翻译”，不时对他的话加以“注释”，还不时以温情的目光长久注视着自己的丈夫。在我心中感叹这是一对多么相濡以沫的夫妻时，突然想到了俄国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

　　绿原的一生历尽沧桑和坎坷。他的一生都在诗的道路上跋涉，诗给过他欢乐，给过他荣誉，给过他希望，也给了他过多的苦难和辛酸，甚至把他推入了牢狱的深渊！

　　1942年，年仅20岁的绿原出版了第一部诗集《童话》。在这部诗集中，那些诗流溢着一种年轻人的梦幻和憧憬，寄托着他对人生的追求，对欢乐的向往，对人世间一切美好东西的企盼。

　　绿原吟唱着玫瑰般色彩的《童话》走上诗坛，奠定了他在诗坛的地位，被人们誉为“童话诗人”，也成为了以胡风先生为旗帜的“七月派”代表作家之一。“童话诗人”的童年却极其悲惨。他3岁丧父，12岁丧母，四个姐姐相继给人家当了童养媳，其中一个姐姐不堪忍受环境的逼迫而自杀。他从十几岁就到处漂泊，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

　　后来，绿原又相继出版了诗集《又是一个起点》、《集合》、《从1949年算起》。在《又是一个起点》中，收录了当时不少脍炙人口的政治抒情诗，像《伽利略在真理面前》、《你是谁》。绿原勇敢地抨击时政，鞭挞丑恶，追求真理，向往光明，把他的诗锋利刺向国民党黑暗统治。1948年他加入了共产党。他曾被特务列入黑名单，险些投入监狱。就是这样一位进步青年，当终于迎来解放，准备放声歌唱新中国时，1955年却因“胡风案”失去了自由！

　　在狱中，绿原依然没有失去对党的忠诚，对理想的信念，靠着顽强的意志，他在原已掌握英、法、俄三种外语的基础上，又学习德文，通读了德文版的《资本论》和大量马恩经典著作。

　　1962年绿原重获自由。1980年彻底平反冤案。历史终于掀开了新的一页！

　　绿原没有时间感叹。已过花甲之年，他拼命地写、译、编，要挽回失去的太多光阴。这些年，他先后出版了诗集《人之诗》、《人之诗续编》、《另一支歌》、《葱与蜜》、《绿原自选集》、《短诗选》，散文集《离魂草》、《寻芳草集》，外国文学评论集《非花非雾集》，译作《德语国家现代诗选》、《雷丁儿童诗选》、《叔本华美学论文选》、《德国的浪漫派》、《里尔克诗选》、《莎士比亚笔下的少女》、《浮士德》……出版了6卷本的《绿原文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浮士德》，获得了首届鲁迅文学奖彩虹翻译奖。

　　绿原先生始终景仰歌德。每次出访德国时，不管时间多紧，他都要瞻仰歌德故居，都怀着敬畏的心情久久站在歌德墓前。胡风先生生前，曾希望他翻译《浮士德》。绿原时已70多岁的高龄翻译出歌德的《浮士德》这部巨著也是代表作，我想，这部泣血之作，既了却了他对异国这位文学恒星崇敬的心愿；也算是他对终生敬重、感激的亦师亦友的胡风先生的一个“交代”纪念吧。

　　与绿原先生那次相见已经过去16年。我忘不了那个倾心交谈的夜晚，忘不了第一次聆听萦绕在那个简朴居室中浓浓的湖北乡音，忘不了老人冒着深秋的寒意将一个一文不名的初识晚辈送出很远、很远……回想起这些，我的心至今还满含着温热。

　　绿原走了。他曾称但丁、莎士比亚、歌德是世界文学史上灿烂星空中三颗不同时期最耀眼的恒星。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中国文学界一颗明亮的星！

　　□李　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