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话旧游:忆"文革"版《新英汉词典》编写组

陆谷孙

2009年02月02日08:41  来源:《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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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沪上一位文章家,为撇清自己在“文化大革命”(1966-1976)中与“四人帮”御用上海写作组的干系,曾把他所做的工作与陆某某参与编纂的《新英汉词典》作过类比,以证无害。

《新英汉词典》同仁合影,左起:陆谷孙、薛诗绮、葛传椝、雷烈江、吴经训。
  沪上一位文章家,为撇清自己在“文化大革命”(1966-1976)中与“四人帮”御用上海写作组的干系,曾把他所做的工作与陆某某参与编纂的《新英汉词典》作过类比,以证无害。韩非子说过:狂者东走,逐者亦东走,其东走虽同,其所以东走则异。文章家不狂,我非逐者,却都曾事于小组——那时连领导全国“文化大革命”的层峰也叫小组——橘枳叶徒相似,味大异也。就复旦大学外文系的《新英汉词典》编写组而论,如何可与位高权重、一呼百诺的写作组相提并论!事实上,编写之初的词典组,在今日回忆起来,乃“文革”这一特定时代问题人物麕集之处,或说有点像破车、坏车修理场——哪一辆修得差不多了,便开上教育革命第一线去试跑一程。如此开出场去的车,屈指可数,但我确实记得有过这么一辆,开出去以后大概发现试跑也苦也累,蓦地杀来一通回马枪,贴出大字报,谴责“词典组磨洋工”。你瞧,中国知识人就是可怜,同根相煎的劲儿常胜做学问的勤奋,为了什么姓“社”姓“资”以及类似的争议,笔墨官司可打个昏天黑地,而且不折腾个够不肯消停,就像毛主席说的“七八年又来一次”。

  把我单独抽出,等同于《新英汉词典》,违背历史事实。在复旦外文系,当年率先提出编写词典的是庄海骅和薛诗绮两位,后有吴经训、李荫华、雷烈江三位被派来充实领导班子。我是1970年5月从变相隔离的“抗大式学习班”直接发配进组的。其时,先来者已做了一些工作,全组正大学《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后来如何“走出去”问计于工农兵,又如何以“大批判”开路,我在别的回忆文章中多有提及,恕不赘。薛诗绮对《新英汉》贡献至钜,定夺大纲、编拟体例、撰写小序说明的都是他,后期还常驻商务印刷厂,协助出样改样。吴经训人称姥姥,大好人一个,至今蛰居同济宿舍颐养天年。李荫华离开编写组后一直是全校乃至全国大学英语教学的重量级人物,也写过词典学专著。雷烈江与外交部闻人过家鼎是同届学友,前几年仙逝。唯有这庄海骅去美进修之后,鹤迹杳然,至今不知下落,只听说去美之初,房主宠犬在他床上随意溲溺,曾被他痛打一顿……组内各色人等原来都是只知使用词典的,谁也不曾编过或想过要编词典,唯有葛传椝先生和他的第一个研究生周叔彝是例外。葛先生受命批判周扬等“四条汉子”时,老夫子急着想自保过关,说是因为世界观没改造好,思想与周扬们一致,所以早在走资派下令以前,自己就在走资本主义道路了。葛的自我批判被认定是为周扬们开脱,于是又是一顿猛批,批得老夫子急眼了,忙不迭用他的嘉定方言声明再三:“我不是说我好,也不是说周扬好,我是说我不好,周扬也不好,我比不好的周扬更不好。”绕口令似的“葛派”言语惹得怒目金刚的工宣队也不禁扑哧笑出声来!葛虽是“革命大批判”的现成对象,但一碰到语词问题,精神照样顿时大振,一句嘉定腔:“问题来哉”,然后切状入巧,非发挥到淋漓尽致不可。应当说,如何看懂并能熟练应用“极简主义”的Concise Oxford Dictionary,如何掌握编写词典的入门技能,葛的引领,功不可没。即使跟他争论,每次也必有收获。譬如,他要把“for keeps”这个短语译作“规定着赢者可占有所赢得的东西地”,大家说以汉文十五字对英文两个词,佶屈聱牙,没人能看得懂,但是以一个“地”字来限定短语的状语特征,是种影响深远的启发,释文换码时的语法对等意识,经上述葛派长段文字一激发,深入编写人员头脑,以致时至今日我还能不打格楞地熟练背出那十五个字来。编写组迁入市区之后,葛先生要换两辆公交车去上班,某日不幸被一辆十七路无轨电车撞倒。交警处理事故时,葛连称自己年老,timing不行了,为司机开脱。最后在笔录上签字时,葛见“×年元月×日”的日期落款,一见个“元”字误以为仍要驾驶员赔钱,连称不可。做人厚道至此,今人读来像不像神话?

  其他诸路神圣,也各有韵致。徐燕谋先生在“文革”中受创伤至深,常常是独坐一隅,目光呆滞,“工宣队”对他说话,他总以“勿来是”(不行)作答。某日中午,徐去国权路小肆吃饭,突逢雨下,见室内有伞无主,便借撑了去,谁知回来伞主竟为这等小事恶语相向,弄得旁观者都看不过去。一位搞美学的大牌硬被派去做词条,整个“navy”条,从头到尾,居然未出“海军”二字,代之以极为拘泥的翻译:“一国所有的舰艇以及服役其上的全体官兵,兼及陆上弹药库和其他有关设施。”林同济先生因历史上的“战国策”问题,是没有资格编写词条的,奉命摘抄毛选英译本中的语言资料,虽因做了张“seething popular discontent”(毛原文说到“国统区”民怨沸腾)的卡片,大受批评,但仍工作勤奋,穿一件暗褐色的旧棉衣,戴一副蓝色袖套,像是回到当年他主办的海光图书馆做了一名管理员。那时候,名目繁多的大小会议开得连“工宣队”员都会当众打瞌睡。明明是问题人物成堆之处,也要评“五好战士”,记得被提名的是老教师杨烈先生。对提名同意还是不同意,要求大家表态,一位通常是非莫论的先生只是说了“这个……这个……”便戛然而止,被薛诗绮原封不动写入记录,笑煞我也。这位薛公,也真幽默,百无聊赖开会之际,突然塞来一条:“陆谷孙=鹿角生(读作沪语)”,我即猛烈反击:“薛诗绮=血死凄(读作普通话)”。接着,两人把组内所有人的名字都起个谐音绰号取乐。可怜知识人,就这样把大好的鲜活想象力虚掷于谬悠儿戏中了。

  复旦这儿的词典组本是上述“修车场”一类的过渡性安排。谁知就在此时,市里一个清理敌伪档案小组查档既毕,吴莹、蒋照仁等几位成员也提出编写一部英汉词典的建议。提议辗转发扬传递,最后呈到上峰徐景贤(相当于今日市委副书记吧?)手里,徐大笔一挥曰可,这《新英汉词典》遂成当局认可的“项目”。吴、蒋他们那边据说先是从大专院校补充了几号人,又闻复旦这边有人同好,便提出双方合并,我们也才从草台班子状态转入正规。合并之后,1+1>2,清档那边来人多少壮骏迈,吴莹是位能干女将(无怪乎后来当上译文出版社的一任总编,还是世纪版《新英汉词典》的主编);蒋照仁组织收发有序,稿上常见他用木刻似的汉字写下警言:“慎之啊,慎之!”后有同仁因此建议给蒋改名。并入人中还有我过去的学生俞惠中、刘祖华等,都是而立年纪;还有位华师大的陆锦林同志,争论个什么问题,头一歪便是一篇宏论,进锐退速自如,对于冲破复旦编写组这边的暮气大有裨益。上外派来位江希和教授,力主同义词辨异,终成铁杆“大辨”。华师大的孙梁,圣约翰本科和清华研究院的背景,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就以《罗曼·罗兰文钞》闻名于译界,我这个后生小子原曾在仰望中与他有数面之交,来到同一个词典组,朝夕相处,请教的倒并非一字一词的匠事,而是关于法、俄(他译过别林斯基)、英等国的文学问题,而此类切磋只能在上下午两次工间休息时背着“工宣队”进行。休息结束,众人踱回工作室之际,往往与他故意放慢脚步滞后,以孙之砥砺启我之顽钝,特别是关于乔伊斯,讨论最多。江希和君称孙公貌肖前日本首相近卫文麿,孙公慎蹐,连称不可“瞎叫”。清档方面来人中不可不提的是他们的头儿路贵增同志,如我记忆不谬,合并后的领导小组里,除去“工宣队”,路是“拿摩温”(No. One)。路学数学出身,上世纪六十年代为支援亚非拉,原拟外派去用英语教授数学,故“储备”在复旦的“师训班”里学英语。“文革”狂飙起处,这个班解散,路被分配到同济大学,后又调出来清档。路是北方农家子弟,为人淳朴,深谙“知不害民”之道,批判林同济先生摘录毛选英译本语句有罪时,有人拍桌打凳,揎拳捋袖,记得是他在一旁轻轻说了句:“适可而止吧。”虽说小惠难以御大,“文革”版《新英汉》的基本面目早已既定,然而在许多具体取舍细节上,要不是他坚持有益于理者为之,无益于理者舍之,睁一眼闭一眼任由我们从实用性角度放手增加内容,“曲线”救书,那么词典可能随着“文革”结束速朽而成废品。记得与《新英汉》基本同时,有一对中学生姐妹自告奋勇编纂一部汉英词典,据说囊括“红卫兵”、“样板戏”、“赤脚医生”、“五七干校”等“文革”“新生事物”,当局非常赞赏,屡叫我们英汉向汉英学习。这本书后来出版了,但不久即寿终正寝,今日已蒸发得无影无踪。

  编写进入后期,出版方面派出一个责任编辑小组审查全稿。那小组组长据说原是“大家闺秀”,革命一来,肾上腺素狼奔豕突,这人一下子变得极左,热衷于开“老家伙”们的批判会,连某老夫妻失和,也要专挑“三八”妇女节这天,全组停工,批斗某老薄待夫人。幸好这位组长因专注革命而并不坐定审稿,没给编写组横生枝节。一次,瑞典王后访沪,组长被召去陪同之后回组,猖狂自彰,不但派发影集要大家传阅欣赏,还故作自谦状:“要死伐啦,王后说我英文好,风度好……”责编组里有位令人尊敬的长者蒯斯曛(熟悉之后我们昵称他为Question)老学长,一位老革命、老领导,跟多数半天上班的责编不同,从早到晚坐在工作室纵深一隅看稿子,既善于发现问题来同我们商量着解决,又为我们挡掉不少无谓纠缠。譬如某位责编认为“The beauty is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一句有“封、资、修”色彩,特别如果译作“情人眼里出西施”之类的俗话,不宜收录。老蒯听了,用他那黎里古镇的方言,竭力为编纂一方辩解:“这个么,有啥道理?侬要是勿收,人家作兴还勿晓得‘眼睛’在句子里只好用单数eye,勿好用复数咯。”被他以同样方式“抢救”下来的词典内容,绝不在少数,以致到了最后编和审像是成了一家人。老蒯提出不同意见时,喜欢书写成文,恐怕是历次运动挨整给折腾怕了,不无以白纸黑字留底防祸的考虑。我至今闭上眼睛,似乎仍能看到他那写得密密匝匝的蝇头小楷:提出问题的理由、根据、旁证以及改进的建议。虽说后来老蒯又官复原职,坐上译文出版社的第一把交椅,但我每想到他,总又是个可怜的知识人的形象,脑际出现王维的两句诗:“壮心与身退,老病随年侵”,毕竟他在我出生前参加革命之后一直做文字工作,作译双胜,正因为此,世界观便也一直没有改造好。

(责任编辑:雷志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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