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巴佬"曹乃谦逼近诺奖
吴波
  2007年05月08日08:41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 

  在重庆全国书市期间,长篇小说《到黑夜想你没办法》高调亮相。首发签售仪式上,作者曹乃谦当众唱起了书中描写的要饭调,“上一道坡坡又下一道梁,瞟见小妹妹就心发慌”。曹乃谦的歌声悠扬婉转,如诉如泣。在众多名作家和大腕林立的签售现场,他显得如此的老土和淳朴。被他的作品和“要饭调”吸引的市民不禁要问:“他究竟是谁?”

  诺贝尔文学奖唯一通晓汉语的评委马悦然这样评价曹乃谦,“在我看来曹乃谦是中国最一流作家之一,他和李锐、莫言一样都有希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可15年来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他的东西,因为他没名气。”

  本专题采写及图片搜集:记者 吴波 

  采访遭遇“原生态”方言

  也许是记者的孤陋寡闻,在全国书市新书发布会上才得知有个警察作家曹乃谦,而且还被诺奖评委马悦然评为中国最有希望获得该文学奖的作家!记者随后还吃惊地发现,作家曹乃谦竟然只会方言,他所说的话语记者无法听明白!最后记者只得借助网络完成采访。

  曹乃谦操着原封不动的生活口语和方言土话,他拒绝以规范语言为媒介,他的写作直接与生活接轨。他认为普通话和书面语言缺乏表现力。曹乃谦在网上显得非常谦虚,他告诉记者:本人老土,而且还不思上进,当了30多年的警察,都59岁了,还是个科员“小”警察,还兢兢业业。我大胆,年近花甲的人了,还敢说:我的小说就写食欲和性欲,不写政治。还说,有人写剧本讽古喻今,我觉得那真叫一个浅薄!

  曹乃谦成为文坛的谈资,是因为那个一再向诺贝尔评委会推荐沈从文,希望将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已经逝去的沈从文的瑞典老头马悦然。老马见到中国人就问:你知道曹乃谦吗?你认识曹乃谦吗?老马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摇头,因为曹乃谦的小说并没有在内地正式出版。老马认为曹乃谦简直就是沈从文再世。

  三级警督的爬格子生涯

  59岁的曹乃谦几乎一直被中国的文坛主流所遗忘——一个乡巴佬,一个自称穿着三级警督服装的农民,一个会唱要饭调的民歌手。

  曹乃谦1968年高中毕业后,当过井下装煤工、文工团器乐演奏员,1972年调入公安系统,1978年在大同市公安局内保处刑侦科,因为破过案曾当过劳动模范。37岁前曹乃谦没有想过要当作家,但喜欢看书。一天,有个朋友指着他的书说,书不少,但有一本你没有。曹乃谦问哪一本。他说书名不知道叫什么,但作者他知道。问作者是谁?他说:“曹乃谦。”

  因为和朋友打赌,曹乃谦开始写小说。第一篇小说《我与善缘和尚》发表在大同的杂志《云冈》上,就这样他开始了小说创作。曹乃谦一共写了三本书,中篇小说集《佛的孤独》、短篇小说集《最后的村庄》和最新出版的长篇小说《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后者给曹乃谦带来极大的声誉。1988年,《温家窑风景》系列小说的第一组在《北京文学》发表后就得到了汪曾祺的好评,老先生向他建议题目改为“到黑夜想你没办法”,这个题目取自书中唱到的要饭调:“白天想你墙头上爬,到黑夜想你没办法。”

  曹乃谦创作的长篇小说《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完成后,在国内经历10年无出版社问津的尴尬。由于当时他在文学上尚无建树,也无名气,小说很久也没有出版社出版。直到一个偶然的机会,曹乃谦遇到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在他的推荐下该书才由台湾天下文化书坊出版,后被马悦然翻译成瑞典文出版,并亲自作序。

  曹乃谦说,眼下他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故事的主人公是他的养母,预计今年年底出版。在这部小说写好后,曹乃谦将封笔。 


  对话曹乃谦:

  “马悦然在我家订婚”

  广州日报:曹老师,您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10年前已经完成,能谈谈此书“雪藏”10年的原因吗?

  曹乃谦:1987年我动手写《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我是个什么事也不急急地去办的人。这18万字,慢腾腾地整整写了10年,于1997年完稿。我让朋友李锐帮我找个出版社,他给找了一家,责任编辑看后说很好。我表态说不要稿费,也不要版税,给我100本书就行。可她上头的编辑没看中。我连底稿也没跟他们要,也没再找别的出版社。我决定,以后谁主动来找就给谁,没人找就那么搁着。就这样,一搁搁了10年。

  广州日报:能谈谈你这部作品的写作背景吗?

  曹乃谦:1974年,我被指派到大同市一个边远的农村给知青带队。那个村的农民实在是太穷了,穷得连炕席都铺不起,铺着从矿上弄回的牛皮纸。那一年给我的印象太深了。但书里写的那些人和事,并不都发生在这个村。细细算来,百分之八十写的是我熟悉的其他雁北地区的人和事。

  “悦然在我家订婚”

  广州日报:听说诺贝尔奖评委马悦然很欣赏您的作品,和您有非同一般的交往?

  曹乃谦:对,马悦然喜欢我的小说那是肯定的。要不,他就不会翻译我的小说。

  1993年我就收到从山西省作协转给我的几本瑞典文的杂志,那里就有他翻译我的小说。后来他跟李锐打听到了我是大同市的一个警察。2004年8月的一天,李锐给我打电话,说悦然在太原,想要见见我。我就去了。悦然在山西大酒店请我们吃饭,我和他那是第一次见面。在场的有李锐、蒋韵,还有台湾的文芬女士。二十天后,接到文芬的电话,说悦然要翻译我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过些日,告诉我说悦然要给这本书作序。文芬尽告诉我好消息。真是太好了。我真高兴。

  悦然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把《到黑夜想你没办法》翻译完了。那些日子我俩差不多是天天通信。他很谦虚地向我“讨教”,问我这个或那个词他理解得是否正确。悦然不愧是个汉学家,他给我纠正了好多语法方面的错误,还给我找出了好多的错别字。在翻译完后,他在给我发来的一封信上说,“乃谦,这两天我的心空落落的。我舍不得离开温家窑哟。”这真挚的话,使我深受感动。

  于是我诚恳地邀请他到我的“温家窑”做客。2005年10月21日,悦然、文芬、李锐、蒋韵,我们五个人到了“温家窑”,住窑房,睡大火炕,吃莜面,听要饭调。第二日,也就是2005年的10月22日,在李锐、蒋韵和我的见证下,悦然和文芬在我家举行了订婚仪式。那一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我只用自己的语言创作”

  广州日报:你为什么用方言写作?

  曹乃谦:我就只会这一种语言。我的小说就是我的口语,而且当地人也这么说。我原来就不知道小说语言还有什么规定。所以好多编辑要把我的语言改得规范的时候,我很气愤,弄得文绉绉的,我来不了,我说:“你改得不像我说的话了。”

  虽然我是个警察,可我喜欢坐在农家的大土炕上吃农家的大烩菜,我整个儿是个穿着警服的农民。天不下雨,我就替农民着急,下得多了,我也替他们着急。我的小说在关心关注我的父老乡亲。马悦然说我是一个“真正的乡巴佬”,我说“悦然懂我,悦然懂我”。


  《到黑夜想你没办法》

  非常年代的饥渴:食欲和性欲

  曹乃谦9岁时,在姥姥家的村子里,有个叫疤存金的放羊倌,会唱很多山曲,后来因为娶不起媳妇,骑奸母羊时被人看见,羞得上吊而死。

  1974年,曹乃谦被派到北温窑村给插队知识青年带队,有个叫二明的唱要饭调唱得最好,二明最喜欢唱的一首是:“白天想你拿不动针,黑夜想你吹不灭灯;白天想你盼到黄昏,黑夜想你盼到天明;白天想你墙头上爬,黑夜想你没办法;想你想你真想你,抱住枕头亲个嘴;想你想你真想你,亲了一嘴荞麦皮……”有次唱完,有两个光棍儿竟紧紧地搂抱住,没完没了地亲嘴。这令曹乃谦在感到恶心的同时又无比悲哀。

  “食欲和性欲这两项人类生存必不可少的欲望,对于晋北地区的某一部分农民来说,曾经是一种何样的状态。我想告诉现今的人们和将来一百年乃至一千年以后的人们,你们的有些同胞、你们的有些祖先曾经是这样活着的。”在谈到这部小说时曹乃谦如是说。


  莜面味儿

  沉甸甸

  “白天我想你,拿不动针;

  到黑夜我想你,吹不灭灯。

  白天我想你,盼黄昏;

  到黑夜我想你,盼天明。

  白天我想你,墙头上爬;

  到黑夜我想你,没办法。”

  这段曾让文学巨擘汪曾祺和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着迷的话,估计会成为2007年度的流行语,并让读者记住一个人——曹乃谦。

  曹乃谦操着原汁原味的方言土语,唱着直白而辛酸的“要饭调”,将雁北的乡村生活浓缩成一篇又一篇“带着莜面味儿”的小说。莜面,北方人的吃食,爱吃的非常非常爱吃,不爱吃的非常非常不爱吃。爱与不爱,理由却是同一个:土。

  因为不入流,因为没名气,曹乃谦的小说曾被国内多家刊物与出版社拒之门外,如果没有汪曾祺的大力举荐,没有马悦然的高度评价,曹乃谦现在可能依然仅仅是个吹拉弹唱样样能行的大同警察而已。即便有贵人相助,曹乃谦在大陆文坛上的路并不顺利,从1988年发表第一篇小说,到2006年出版第一本小说集《最后的村庄》,整整等待了18年。

  曹乃谦真正火起来是在今年,因为他的拳头产品《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近日终于面市。故事发生在1973年和1974年这两年,一群可怜的小光棍和老光棍,脑子里只有两根筋:吃饱饭,搂个女人睡一觉,做点啥。可肚子都难填饱,哪还有钱娶老婆。按捺不住胯下鼓胀的冲动,酒后情悲时,还有两光棍“嘴对嘴地吸,谁也不怕吃亏,把对方搂得死死的,嘴唇吸得嗞嗞响”。

  不管是偶然读到的,还是慕名追看的,对于曹乃谦的小说,献花的多,拍砖的少。好在哪里?大致归结为两点:语言够劲,故事够精。这语言,这故事,在雁北乡间横陈多年,只有曹乃谦把它们当成宝贝,当成骄傲,说了又说,写了又写。在他眼里,那里的人好,房子好,土炕好,狗好,猫好,土坷垃都好。想知道雁北在他心中到底有多重,看看沈从文怎么偏爱湘西就有答案了。

  写小说时,曹乃谦经常会掉泪,伤感得一塌糊涂,小说成了他梳理记忆与情绪的隧道,而不是扬名赚钱的介质。他写小说就像生孩子,三个月还搞不定一个短篇,慢得让人着急。你看他怎么说?“石头蛋蛋一坡,不如夜明珠一颗。龙生一子打天下,猪产一窝拱墙根。”一句话,不求多生,但求优生。

  当下小说,主流是展现大人物小人物的怒与哀,悲与离,曹乃谦的也在此列。不过,他痛得真切,没有半点无病呻吟矫揉造作。看他的小说,眼泪是慢慢地慢慢地流出来,过后还不会觉得自己幼稚浅薄。

  (天佑,媒体人士)

  《蓧麦稭窝里》是一道很美的、极其独特的抒情诗。这种爱情真是特别:

  “有钱我也不花,悄悄儿攒上给丑哥娶女人。”

  “我不要。”

  “我要攒。”

  “我不要。”

  “你要要。”

  这真是金子一样的心。最后他们还是归结到这是命。她哭了,丑哥听她真的哭了,他也滚下热的泪蛋蛋,“扑腾,扑腾”滴在她的脸蛋蛋上。也许,他们的眼泪能把那些陈年的习俗浇湿了、浇破了,把这片苦寒的土地浇得温暖一点。

  ——汪曾祺点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



 

曹乃谦(前排左一)与马悦然(前排右一)。 
曹乃谦站在新立的温家窑站牌前。
 最后的村庄 
  部落一年  作者: 曹乃谦北岳文艺出版社2006年5月
来源:《广州日报》 (责任编辑:文松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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