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是我家》二十、一次真正公開的討論會

　　那是一次真正公開討論的會議。從前我所知道的很多會議，都是經過很仔細的安排，預先把要說的話寫好，到時候大家就照著預定的計劃進行，沒有什麼交談，只是當眾表演一下就結束了。可是，這次的確不同，是真正的會議，所以，我也就毫不遲疑地參與其事。我發言得很早，不過，我事先已經想好了一個策略。我一開始就表明自己不是來向大家抱怨過去所發生的事情，我能在這種會議上有發言的機會，感到非常榮幸。自從黨的政策改變以后，在過去這幾年當中，我的生活已經好多了，而且很高興當時可以不必按照俗套發言。我說從前我不知道說過多少次口是心非的話，不敢把真正想說的話說出來。我覺得這一次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絕對不能把時間浪費在虛假的贊美詞和自私的怨言上。

　　我必須把自己正在進行的工作計劃說出來，把所遭遇到的困難情形向大家報告一下，而且還要說明政府如何才能幫助我。沒有人叫我停止發言，所以我便繼續說下去。?我先把編詞典的經過簡單地報告了一下，而且把重點放在其可能產生的價值上。我沒有發牢騷，或是責怪任何人，我只是把純屬事實上所遭遇到的困難說出來。我說明能用來維持研究以及其他工作計劃的錢是那麼的少，在咸陽時，我還有一個助理，現在我工作的那個學校連一個助理都派不出來。我向大家說明當時我工作計劃的范圍已經大多了，若要把事情做成功，我需要一個懂得三種有關文字的打字員。我還需要一個能和我一同工作的助理，最好是不止一個﹔請來的人還必須懂得那些文字，能幫著抄寫，以及從事繼續不斷地查對各種數據。我說我很感謝自治區師范學院，他們能付我工資去編詞典，而且還提供了一個工作室。可是，如果得不到更多的支持，我實在無法完成那項工作計劃。我已經是智窮力竭了，我已經沒有錢了。我要不就立刻停止工作，要不就把自己那套值錢的收錄機賣掉，賣來的錢也許還能讓我再繼續維持幾個月。說到這裡，我想我的情緒一定顯得相當的激動。?

　　我說話的時候，沒有注意到自己用了多少時間，不過，我知道我說了很久的話。我還記得，坐在我旁邊的那位同事，曾使勁拉我的袖子，為的是提醒我快點結束我的話！我記得他是那樣做過，可是，當時我覺得既然開始講了，就決心將所有想說的話全部講完。而且，陰法唐好像並不在意似的，還好像真的有心聽我說的話。他很仔細地聽著，偶爾也問我一些很有見地的問題——我當時究竟做到了什麼程度、我怎麼做這個怎麼做那個之類的問題。?

　　當我終於坐了下來以后，的確有精疲力竭的感覺，也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怎麼樣的結果。讓我感到意外驚喜的是，陰法唐竟能當眾批准我的請求。在大眾面前，當時他就告訴和我一起來出席會議的干部，要我們學校給我提供我所需要的財務支持。他說，如果當權的人能善用像今天來開會的這些人，一定可以造福人類。雖然當時我仍舊不知道即將產生的結果有何意義，也不知道陰法唐所宣布的支持，將會如何直接對我有所幫助，我心裡卻真的感到非常高興。在我發言結束以后，別的人也繼續發言，我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覺得自己用的策略比任何一次的都更高明——至少我自己是覺得如此。?在陰法唐的指示下，我新工作的那個學校突然發了兩千元給我用來進行我的工作，那可真的發生了想像不到的效用。我立刻就雇了三個新人。第一個是一位很有才干的女打字員，她對三種文字都很熟練，果然是一位非常勤奮的工作人員，而且，我相信她是我所有打字員中最好的一位。我也雇用了旺堆先生，他三種文字都懂，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校對員。突然間有了一批“工作人員”協助我，工作的進度一下子就快起來了，而且，我自己的生活情形也有了相當的改善。同時，桑吉啦終於得到了她的營業執照，可以賣酒了，把生意做得很興旺。在以后的三年內，我完成了全部擴充后重新訂正過的詞典，送到北京的民族出版社去請他們排印。他們接受了，而且終於在一九八八年把那本詞典出版了。我想我對於自己的成就應該是感到驕傲的。

　　我在序言裡說，這本詞典的主要目的是“給受過中等教育的藏漢青年，在使用英文時，作為工具書，因為他們對於這種工具書的需要，與日俱增。”我說，“其用意是為了推動民族與民族之間，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文化交流。”事實上，我是把那本詞典當作我所要採取的第一個具體方法，用來幫助我的同胞，讓他們能追上二十世紀這一時代，同時，也讓他們學會如何去和現代的世界競爭。我仍然相信，這本詞典有很大的益處。不過，當我一直還在為詞典工作的那些年，同時也想到了另外一個計劃，那個計劃的效益，可能更具有永久性的價值。?